“听明白了?”韩司药又问一遍,声音更沉。
周妙雅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再次跪下,却没有磕头,只是伏在地上,肩头轻轻颤抖,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妙雅…叩谢韩司药救命之恩。”
韩司药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她快速说了藏药的位置与库房锁钥的机关,末了,还不忘低声叮嘱道:“先回去,等夜色浓透,女官们都睡下,你再悄悄潜去。”
周妙雅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朝韩司药深深一揖,转身便没入门外的夜色中。
韩司药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南疆采药异闻录》,沉默了良久,终是走到明角灯旁,将书页凑近火焰。
火舌迅速舔了上来,顷刻间便吞没了那些关于鬼面草与玉容散的字迹,书页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第117章
辽东行省,海州码头。
朱弘毅与长安站在岸边,望着眼前那片灰蒙蒙的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初冬的海风呼啸而过,如刀子般割得人脸上生疼。
浪头随风卷来,白花花地扑向岸边的礁石,瞬间碎作雪沫。
“客官赶得正是时候。”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他一边收着缆绳,一边拿眼打量着眼前这两位客人。
他二人虽穿着与寻常渔民无异的粗布短褐,头戴斗笠,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度,一眼便能瞧出不是打渔的,倒像是…逃难的贵人。
“若是再晚几日的话…”
船夫朝海面啐了一口:“这鬼天气,说封海就封海,便是神仙也出不去。”
朱弘毅没接话,只递过去了一小锭银子。
那船夫接了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分量不轻。他心中暗忖,出手这般阔绰,定是权贵出身没错了。
他将银子收入怀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客官,是要去皮岛?”
朱弘毅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他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却让船夫后颈莫名一凉。
那船夫咽了口唾沫,搓着手,话在嘴边滚了几滚,不知当讲不当讲…
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吐了出来:“客官恕小的…多句嘴,皮岛上那位张大人,对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渔民,逃难的百姓,那是没得说,给饭吃,给衣穿,是个真菩萨,可…”
话说到一半,他抬眼觑了觑朱弘毅的脸色,见他仍是无波无澜,复才继续说道:“可张大人最恨的,就是上头下来的贵人,还有北边那些畜生。小的见客官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若…若客官是那京城来的贵人,上了岛,只怕…凶多吉少。”
长安听到这话,瞬间眉头皱紧,他欲要上前半步,却被朱弘毅抬手拦下。
“船家好意,心领了。”
朱弘毅的声音混在海风中,依旧笃定:“开船吧。”
船夫见他这般,知是劝不住,只得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解缆绳去了,嘴里低声嘟囔着,也不知是惋惜还是旁的什么。
船靠岸时,皮岛的码头上正在卸货。
卸货的汉子穿着短褐,皮肤晒的黝黑,正将成筐成筐的海鱼,装满麻袋的杂粮,耕地劳作用的铁器从船上往下搬。
朱弘毅踩上栈桥,脚底木板咯吱作响。
他环顾四周,岛上城墙高耸,光是瞭哨就设了三层,放眼望去,不似流寇扎的寨子,俨然一副军营模样。
“什么人?”
两个汉子气势汹汹,迎面走来,拦住了他二人的去路。一个约么三十出头,脸上有道旧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另一个年轻些,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得像一头巡山的狼。
长安抢前半步,拱手一礼,指了指身后从船上卸下的麻袋,
沉声道:“我们是海州府贩粮的商人,偶然得了这西洋物种,说是耐寒高产,故而特来求见张大人,看有没有兴趣做这笔买卖。”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越过他,瞥向后面那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随即,他噗嗤一声冷笑道:“西洋粮食?头回听说。”
说罢,他便冲着年轻那个使了个眼色。
年轻那个得了令,立即绕到侧面,反手一掀,麻袋口当即就松了,金黄的玉米粒滚出了几颗,骨碌碌地落在了地上。
只见他皱了皱眉,弯腰拈起一颗,搁在齿间咬了咬。
确实是他们没见过的东西,可是不是粮食…这谁能说得准?
刀疤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朱弘毅,心里暗忖:此人气度不凡,很像是京里来的探子,莫不是锦衣卫伪装成粮商,借个幌子便想进皮岛?
他招了招手,将年轻汉子唤回,附耳低语了几句。
四下里忽然静了。
只见刀疤脸汉子猛一抬下巴,年轻汉子随即抽刀,暴喝道:“拿下!”
霎时间,四面八方涌出十数名兵士,将朱弘毅与长安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