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雅伏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掷上岸的鱼。
御座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
“哦?”
泰和帝捻着指腹上残留的湿意,漫不经心道:“不要怎样?”
待皇后带着司药司的医女走进大殿时,见泰和帝已慵懒靠回椅背,周妙雅跪在他脚边,额头触着地,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
泰和帝眼底那点难得的兴致,已褪尽了,此刻只剩疏离的淡漠。
“陛下。”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寒流,将殿内那点残存的旖旎冲得七零八落:
“臣妾听闻周司典染了恶疾,此等容颜,已不宜在御前侍奉,请陛下准臣妾将其领回,待医治痊愈,再议当差之事。”
殿内静了片刻。
泰和帝垂着眼,拇指慢慢摩挲着玉扳指,眼神落在某处虚空,神态倦极。
“去吧。”
他抬手挥了挥,像挥开一缕缠上袖口的蛛丝:“将她带走,治好再说。”
周妙雅叩首谢恩,额头触地,冰凉坚硬。
她撑着地缓缓起身,膝头酸软得几乎站不稳,眼前一阵发黑。
她没敢抬头,更没敢看御座上的那个人,只低着头,一步一步,退向了殿门外。
第118章
辽东,皮岛,中军大营里,炭火烧得正旺。
张文龙坐在上首,正与几个副将对着舆图议事。
只听得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他皱着眉抬起眼,正见刀疤汉子领着几人,扛着麻袋闯了进来。
“大人。”
刀疤汉子抱拳,脸上带着邀功的神色:“属下在码头截了两个形迹可疑的,像是京里来的探子,这是他们带的货。”
他一挥手,几个兵士将肩上扛着的麻袋撂在了地上。
张文龙没说话,他起身,走到麻袋旁,抽出腰间的佩刀,将刀尖捅进了麻袋,往下一划。
哗啦一声,玉米粒泻了一地,骨碌碌地四散开去,有几粒滚到他的靴边,停了下来。
张文龙垂眼看着那些金黄的颗粒,眉心拧成了疙瘩:“这是什么东西?”
那刀疤汉子瞧着张文龙神色不对,忙支吾答道:“回…回大人,听那两个探子说…说是什么…什么西洋农作物。”
张文龙白了他一眼,随即蹲下身,拈起一粒玉米,对着光仔细瞧看。
西洋农作物…
他猛然想起前不久,曾收到徐明阳的来信,信中提到他在天津卫种植的西洋作物已颇具成效,不日将由他的门生带去辽东试种。
张文龙向来不爱与京城的权贵往来,但徐明阳不同。
他知道徐明阳已致仕,且为官时便不慕权贵,也知道周承山生前,与徐明阳交好。
张文龙起身,沉默了片刻,他思虑着,莫非手下说的那两个探子,便是徐明阳信中所说的门生?
“人呢?”张文龙蹙眉问道。
那刀疤汉子咧着嘴,掩饰内心的慌乱:“回…回大人,关虎园里了。”
张文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横了那刀疤汉子一眼,啐道:“还不带路!”
那刀疤汉子忙躬身做小伏低道:“是…是…大人。”
当虎园的门被一脚踹开时,张文龙看见的是一地狼藉。
地上铺的干草七零八落地散着,石壁上溅着大片的血迹,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冲得人眼眶发酸。
只见一个年轻的男人骑在老虎的尸体上,那虎喉被割开长长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涌,已然没了气息。
那男人将衣袖挽至小臂,手肘以下全是血,正低着头,用匕首沿虎皮边缘游走。
他听见动静,停下手,抬起头。
额发垂落了几缕,被汗浸湿,贴在眉骨上。
男人面容英俊,目光沉静,无劫后余生的惊惶,亦无杀生后的戾气,只有一股淡淡的笃定。
张文龙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持刀的亲兵,那刀疤脸汉子也赫然在列。
朱弘毅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掠过他身后那群人,又落在被踹开的铁门上。
随即,他将匕首在虎皮上蹭了蹭,拭去血迹,然后慢慢起身,从虎尸上跨了下来,站定了,抬手一拱:
“敢问阁下,可是张文龙张将军?”
那刀疤脸的汉子按捺不住了,从张文龙身后闪出,叫嚣道:“你这小奸细,我们将军的大名也是你能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