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门窗紧闭着,不漏一隙之光,铜盆内炭火旺盛,红彤彤的无色无味。镂空莲鱼纹的鎏金铜罩上,铺着浸润艾草汁的棉布。
流珠垂帘雕花大床内,独孤岚身上压着两床锦被,面色红得古怪。
据太医所说,她牙关紧咬,便是强行喂进去的药也不起作用。
魏昭替她把过脉后,道:“民女以为殿下如今之状况,已无法扬汤止沸,不若开窗通风引凉,并用浸过冰水的布巾置于额头腋下,以便快速将体热散退。”
“胡闹!”有太医反对,“大长公主应是风邪入体才起的高热,本就见不得风,一旦开窗必定会加重病情,更别说用冰,你是想害死殿下吗?”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魏昭自然不敢保证什么,“这位大人莫要动怒,我医术浅显,若你们觉得不妥,权当我没说。”
这时一缕极淡的冷香近来,随之那冰玉相击的声音再起,“既然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让我外祖母退热,我倒觉得我四妹妹的法子或可一试。”
须臾,修竹玉树临于前。
魏昭看着眼前的人,心念微动。
或许他也是在意的吧。
哪怕冷淡多年,却还是渴望这一份温情。
他是独孤岚的亲外孙,他说要试,其他人自是不会反对。
太子沉吟片刻,也道:“那就按照魏姑娘说的做。”
火盆很快撤走,紧接着大开门窗。
所有人都退到外间,内室仅有魏昭和荣嬷嬷两人。
荣嬷嬷按照魏昭的话,将布巾浸满泡着冰块的冰水中,拧干后分别置于独孤岚的额头颈间腋下,以及大腿内侧和脚底。
每隔半刻钟,重新换一次,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独孤岚的体温明显降了不少,紧咬的牙关也有些许的松动。
魏昭让人煎了一碗药给她服下,再继续冷敷。折腾了近两个时辰,她的高热终于退了,还迷迷糊糊醒来过一回,喝了半碗粥。
接下来她应该还会反复起高热,但已经有法可依,魏昭也可以功成身退。
当魏昭退到外面时,听到有个大夫说:“之前听常去崔府的张大夫提过一个治人噎食的法子,好似也出自魏姑娘,而今魏姑娘又用剑走偏锋的法子救了大长公子,说明有些法子虽偏,却越显医术之高,实在是令人佩服。”
一时之间,无数双目光朝她看来。
“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寿昌公主小声打趣她,态度很是亲近。
“难怪能入你眼,确实不止貌美。”太子这话是对崔绩说的。
崔绩眸色深深,看向魏昭。
哪怕他一个字也没有说,魏昭却从他读懂了他的眼神,有感激,有庆幸,还有坚定的情意。
四目凝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79章
*
过了两天,独孤岚的身体稳定下来。
公主府的气氛也从之前的沉重,渐渐趋于正常,下人们不再噤若寒蝉,相互传着话,皆是议论此次的事。
那些话传来传去,似是都围绕着魏昭。
魏昭听到自己被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在众太医大夫无计可施时挺身而出,什么千钧一发救下独孤岚的性命。
她几乎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传言背后的推手是谁,且也知道是什么用心,但千般准备,万般谋划,最难算的是人心。
若是独孤岚不认,执意要灭口,自有周全的法子。所以当荣嬷嬷来请她,她便知道是生是死尽在这一关。
荣嬷嬷的态度比之以往有些不同,像是亲近了些,恭敬了些。
她察觉到这一点后,心下有所猜测。
她们将将出客院没多久,便看到不远处的崔绩。崔绩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跟在后面。
等到她要随荣嬷嬷进屋时,崔绩才来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荣嬷嬷,或者说是独孤岚听的。
荣嬷嬷将她送进去后,示意她独自去内室。
她慢慢往里走,穿过珠帘华锦,绕过凤穿牡丹的屏风,半抬着眼皮,朝靠坐在床头的人行礼问安。
大病还未痊愈,独孤岚的气色自然不太好,加之心境的变化,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威严厉色,多了几分郁气。
“真没想到,竟是你救了本宫。”
“是殿下福大命大。”
她不求有功,但求保命。
独孤岚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你这孩子确实是小心谨慎的性子,难怪多年来不显,无人知你底细。”
这是夸她,还是讽刺?
不等她细思,独孤岚又道:“以后在本宫面前,你不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