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欺容负责照顾一个和家中幼弟年纪相仿的染病男孩。
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却异常乖巧,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因为高热而格外晶亮的眼睛,看着欺容。
欺容学着沈良之的样子,用湿布巾给他擦脸擦手,喂他喝极苦的药汁。
男孩很配合,每次喝完药,都会对欺容虚弱地笑一下。
那天下午,男孩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用脏兮兮的油纸包着,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麦芽糖,塞到欺容手里,声音细弱:“哥哥……给你吃……甜……不苦。”
欺容愣住了,看着手里那块沾着孩子体温和污迹的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哑声道:“你……你自己留着,等病好了吃。”
男孩摇摇头,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我……我不吃了,哥哥是好人……给你。”说完,他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男孩在高热和抽搐中去世了。
欺容就守在一旁,看着他小小的身体渐渐冰冷僵硬。他紧紧攥着那块糖,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直到赵显玉发现异常,将他拉出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窝棚。
到了无人处,欺容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
那块融化的糖,黏糊糊地沾了他一手。
她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安慰,只是等他哭到几乎脱力,才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和一碗温水。
第二天,欺容依旧出现在了病坊,眼睛红肿,动作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沉稳,利落。
他不再害怕触碰那些溃烂的伤口,不再回避病人绝望的眼神。
他依旧会笨手笨脚,但那份努力和坚持,却让许多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
赵显玉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夜晚的欺容,但她看到了他手上洗不掉的药色,看到了他眼中褪去浮华后沉淀下来的东西,看到了他偶尔在照顾宁檀玉间隙,望着窗外时,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侧脸。
她知道,那个娇纵任性的小郎君,正在这场巨大的灾难里,被迫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迅速长大。
而她,既是这成长的见证者,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促成者。
这份认知,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怜惜与愧疚。
瘟疫的残酷,不仅仅在于夺走生命,更在于它毫不留情地撕开人性最脆弱的伪装,将最深沉的恐惧和最原始的欲望暴露在日光之下。
秦州城内,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随之滋生的,是各种光怪陆离的谣言,愈演愈烈的恐慌,以及暗流汹涌的各方算计。
五王病重不起,命不久矣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累积多时的恐慌。
王室是最后的定心石,如今这块石头仿佛也要碎了,普通百姓感到的是天塌地陷般的绝望,而某些潜伏在暗处的人,看到的却是机会。
郡守府侧院,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抗疫核心的运转,内里却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徐世荆的书案上,堆积的不仅仅是求援和汇报的信函,更多了许多语焉不详,暗藏机锋的问候与试探。
来自雍王都某些世交的信中,拐弯抹角地打听五王的真实病情,询问世女在秦州的打算,字里行间透着暧昧的观望。
有来自地方豪绅的“捐赠”,数目不小,附带的信件却暗示希望得到世女日后的关照,甚至隐晦提及秦州兵备空虚,或需乡勇协助维持,其心可诛。
更有来自不明势力,试图与徐世荆单独会面的密信,被徐世荆冷着脸直接烧掉。
“树欲静而风不止。”徐世荆将一封装帧精美,言辞恳切却通篇废话的慰问信丢到一旁,揉了揉眉心,对坐在对面的赵显玉低声道,“王都那边,阿母一动,这些牛鬼蛇神就都坐不住了。
有的想提前下注,有的想混水摸鱼,还有的……恐怕是那边派来搅混水的。“他口中“那边,自然是指王宫里的那位。
赵显玉看着跳跃的烛火,脸色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晦涩。
“世荆,你觉得,阿母此时动手,有几分把握?”这个问题压在她心底许久,她从未问出口,此刻却在这个信任的盟友面前,泄露了一丝深藏的不安。
徐世荆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这是他在极度认真思考时的习惯。“从势”上看,阿母已占先手。
瘟疫惨状,天下共睹;遇刺悲情,占据大义;她多年在军中和民间积累的声望,此刻便是最好的旗帜。从力上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舅舅守着城门,实则是控住了秦州对外的咽喉,也变相将今上安插的李校尉等人困于一隅,徐家,欺家暗中运作,物资人脉皆可为援,而王都那边,今上这些年为制衡阿母,打压旧部,提拔新贵,看似权柄在握,实则根基未稳,人心未附,且她此番应对瘟疫之举……已失民心。”
他条分缕析,冷静得像在分析一盘棋局。
“然而,兵者诡道,瞬息万变。最大的变数,一在时间,阿母需在今上反应过来,调集足够力量反扑之前,速战速决;二在人心,朝中那些墙头草,地方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最终会倒向哪边,尚未可知。三在……名分。”
他看向赵显玉,“阿母是以遇刺,问罪之名起兵,此为清君侧,是臣讨君不公。
可若一旦兵临城下,便是逼宫,是造反。这其间的尺度,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赵显玉默然。
她何尝不知其中凶险?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
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而她们所有人,都是这赌局上的筹码。
“那我们……眼下能做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稳住秦州,积蓄民望,静观其变,同时……”徐世荆目光锐利,“准备好,随时应对可能来自王都或其他方面的意外。”
“意外?”
“比如,城中突然爆发的,针对郡守府或世女你的民乱;比如,某些悍匪趁乱袭击;比如,更糟糕的疫病变化……”徐世荆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赵时宁绝非坐以待毙之人,秦州这个风暴眼,随时可能被投入新的变数,将她们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