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间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沈良之。
他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张新写的药方,眉头紧锁。
“沈郎君,何事?”赵显玉心下一紧。
“世女……。”沈良之行了一礼,将药方呈上,“这是根据新到的几味药材调整的方子,对疫病重症有奇效,已试过三人,皆稳住病情。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其中一味主药七星草,极为罕见,此前送来的已用去大半,库存只够支撑两三日,若无后续,这方子……便成废纸。”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刚看到的一点救治希望,转眼又蒙上阴影。
药材,又是药材!悬在秦州城头上的利剑随时准备落下。
“欺家那边,还能设法吗?”赵显玉看向徐世荆。
徐世荆摇头:“七星草生于西南瘴疠之地,采集不易,保存更难,民间存量极少,欺家商路再广,短时间内要大量筹集,并突破封锁运入秦州,难如登天,舅舅已动用军中路子,但也需时间,且风险极大。”
又是时间!她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每耽搁一刻,就可能有成百上千的人因为缺了这一味药而死去。
赵显玉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来回踱步。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安,如同她此刻的心绪。
无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面对千军万马,她或许尚有勇气一战,可面对这无声蔓延的死亡和无处不在的匮乏,她竟感到如此束手无策。
“良之,”她停下脚步,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若缺了这味药,用其他替代,效果如何?”
沈良之摇头:“大夫曾试过,效果大减,恐难遏制重症恶化,且……其他替代药材,存量也岌岌可危。”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许……”徐世荆忽然开口,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还有一个地方,可能有。”
“哪里?”
“郡守府。”徐世荆缓缓道,“就是这里,秦州郡守虽中庸,但是敛财的一把好手,且她曾在阿母手下做事,府中必有药材储备,且多为珍品,以备不时之需。”
赵显玉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郡守府如今被杨校尉严防死守,她说没有,我们又该如何?”
“此事需从长计议,但并非全无可能。”徐世荆沉吟道,“关键是,要确认药材是否存在,以及取得后如何运出而不引人怀疑。或许……可从周主簿身上想办法。他负责郡守府一部分日常用度,对库房应有所知,且此人态度暧昧,未必没有缝隙可钻。”
这又是一步险棋。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此事交给我,我会设法与周主簿聊聊。”赵显玉平静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徐世荆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似乎永远能在绝境中,为他指出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哪怕那路上布满荆棘。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小心。”
徐世荆微微颔首。
沈良之也道:“我会尽力用现有药材维持,也会再翻查医书,看有无他法。”
两人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赵显玉一人。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纷乱如麻。
宁檀玉苍白的脸,病坊中绝望的眼神,徐世荆冷静的分析,沈良之沉重的药方,欺容手上的薄茧,阿母在前方的生死博弈……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猛地睁开眼,提起挂在墙上的佩刀,大步走到院中。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屋檐下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秋风已带凛冽寒意,吹动她单薄的衣衫。
她缓缓抽出长刀。
刀身映着昏黄的灯光,泛起一层幽冷的寒芒,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她只是凭着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恐惧,愤怒与不甘,奋力挥刀。
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呜呜的锐响,仿佛在斩断无形的枷锁,劈开沉重的黑暗。
身影在小小的院落中腾挪闪转,衣袂翻飞,刀光如练,将她紧紧包裹。
她想起幼时在家时,阿母亲自教她习武,说“我儿将来,手中刀要能护想护之人,心中刀要能断该断之事”。
那时的她,只觉得挥刀很累,只想着快点结束。
她想起及笄那年,阿母风尘仆仆的归来,送与她一本书,教她如何做人,如何做事。
她想起与宁檀玉新婚之夜,他凤冠霞帔,眉眼低垂,指尖却紧张地揪着衣袖。
她挑起盖头时,看到他薄红的面庞。
那时她想,要给他一世安稳喜乐。
她想起徐世荆入府那日。
洞房花烛,情动之时,他却对她说:“妻主,我知你志不在此,我已不再是徐家人,你且放手去做吧。”那时她只觉他清冷疏离,如今才知,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洞察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