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冰冷长河,无声地冲刷着链巢废墟。
石坚那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左手,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他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微微佝偻着,虎目之中翻涌的滔天巨浪——重逢的狂喜、失而复得的激动、浴血归来的疲惫——都在桑吉那句“他忘了”的宣告下,瞬间冻结、碎裂,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痛楚和茫然的死寂。
矿洞里那个会偷偷把省下的半块硬饼塞给他的小机灵鬼;那个在监工鞭子下咬紧牙关、眼神像受伤小狼崽一样倔强的少年;那个在逃亡路上,明明怕得要死却死死抓着他衣角、小声说“石大哥,我怕黑,但跟着你就不怕”的孩子…都没了?
眼前这张苍白却异常纯净的睡颜,熟悉又陌生。那双曾经藏着矿奴特有的警惕、恨意,也藏着对他这个“石大哥”全盘信任和依赖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石坚甚至不敢想象,当这双眼睛睁开时,里面会是怎样一种清澈而陌生的茫然。
为了活下去…付出的代价…竟是遗忘?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窒息感,如同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了石坚的心脏,比蚀心鬼咒啃噬血肉的痛楚更加尖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低沉呜咽,从牙缝里挤出。
“石大哥…”桑吉看着石坚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身躯,心如刀绞。他想解释,想安慰,却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遗忘的沟壑,横亘在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之间,冰冷而残酷。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洞外,那被浓郁瘴气笼罩的昏暗天穹之上,仿佛积压了亿万年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宏大、仿佛整个灵界根基都在震颤的恐怖雷鸣,猛地炸响!
这一次,不再是威压的宣告!而是天劫…真正降临的前奏!
咔嚓嚓——!!!
链巢厚重的岩壁在这声撼动寰宇的雷鸣中,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剧烈摇晃!无数道巨大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大块大块的岩石轰然剥落、坠落!整个洞穴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
噗通!噗通!
洞内所有还站着的人,包括刚刚扑灭了几处火焰、正在救治伤员的碎链者战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身不由己地再次跪倒在地!修为稍弱的更是直接口喷鲜血,昏死过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瞬间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所取代!
浩瀚如星海的无边威压,不再是凝固一切的寒冰,而是化作了沸腾的熔岩!带着上苍的震怒,带着毁灭万物的意志,轰然碾压而下!它不再仅仅是作用于神魂,更是直接作用在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灵力之上!
“呃啊——!”疤哥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无形的巨力疯狂挤压、撕扯!体内残存的灵力在这股天威下如同沸水般失控乱窜,冲击着经脉!他死死趴在地上,指甲深深抠入坚硬的岩石,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幽鹫留下的蚀腐尸毒火焰,在这恐怖的威压下,如同风中残烛般瞬间熄灭了大半!浓烟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向地面,洞内的视野反而清晰了一些,露出了满目疮痍的废墟和遍地哀嚎的伤者。
石坚和桑吉同样被这骤然攀升的天地之威狠狠压向地面!石坚仅存的左臂死死撑住,才没有彻底趴下,口中溢出暗红的血沫,左臂上蚀心鬼咒的灰绿光芒在这股纯粹的天道威压下,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出细微的嗤嗤声,侵蚀的度似乎被强行遏制了一丝!桑吉则死死护住怀中的阿木,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地上,牵动伤口,痛得眼前黑。
“天…天劫…开始了!”疤哥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不断崩落碎石、露出外面诡异天光的洞顶裂缝,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近乎麻木的绝望。在这等天威面前,他们这些挣扎求存的蝼蚁,连成为劫灰的资格都没有。
桑吉在剧痛和威压的双重折磨下,识海中那枚神秘碎片投影的震颤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穿透无尽空间,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心境:破釜沉舟!向死而生!与天争命!是本体林不凡在劫云中心,面对浩瀚天威时,那不屈不挠、誓要踏破桎梏的决绝道心!
同时,碎片投影也传递来一丝…源自天劫本身的、令它都感到悸动的恐怖气息!仿佛有某种越规则的存在,正在劫云之上冷漠地注视着!
就在这意念传递的瞬间——
哗——!!!
链巢上方,那被雷鸣撕裂、被威压碾碎的厚重岩顶,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掀开!大块大块的岩石轰然塌陷、坠落!露出了外面…那令人永生难忘、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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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得如同墨汁的紫灰色瘴气,此刻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无形力量强行排开、驱散!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瘴气林上空,原本昏暗的天穹,此刻已被无边无际、厚重如铅的暗金色劫云彻底覆盖!劫云并非静止,而是在疯狂地旋转、涌动!云层之中,无数道粗大如山脉的暗金色雷霆如同亿万条暴怒的太古雷龙,在云海深处翻腾、咆哮、积蓄着毁天灭地的能量!每一次雷光的闪烁,都将整个死寂的瘴气林映照得一片惨金!毁灭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液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只想匍匐在地,祈求上苍的宽恕!
而在那翻滚沸腾的暗金色劫云漩涡的最中心,一点深邃到极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漆黑,正在缓缓旋转、扩大!如同宇宙初开的奇点!一股比暗金雷霆更加纯粹、更加古老、仿佛蕴含着天道终极审判意志的恐怖威压,正从那漆黑奇点中弥漫开来!那是…第一道毁灭神雷的孕育之地!
劫云覆盖的范围之广,出了想象!以林不凡本体所在的、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某处秘境为中心,恐怖的暗金云海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将桑吉他们所在的这片死寂瘴气林,也笼罩在了其边缘的阴影之下!
“这…这就是…大乘天劫?!”疤哥失声喃喃,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仅仅是劫云边缘的威压余波,就让他道基不稳,神魂欲裂!那身处劫云中心的存在,究竟在承受着何等恐怖的天地伟力?
石坚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庞被暗金色的雷光映照得一片肃杀。他望着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劫云,感受着体内蚀心鬼咒被天威压制的异样,又低头看了看桑吉怀中依旧昏迷的阿木,虎目之中,那死寂的痛楚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是了,活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遗忘多少,活着,才有希望!就像这渡劫之人,在绝境中,向天争命!
“疤子!带还能动的兄弟!把伤者…妇孺…都集中到这边角落!快!”石坚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沉稳,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瞬间惊醒了被天威震慑的众人。他指着洞壁一处相对完整、上方有巨大凸起岩石遮挡的角落,“桑吉兄弟,带阿木过去!”
劫云现世,天雷随时可能落下!待在链巢这随时可能彻底崩塌的洞穴里,无异于等死!必须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暂避!
幸存的碎链者战士如梦初醒,强忍着天威重压和伤痛,连滚带爬地将昏迷的伤员、吓傻的妇孺老弱,拖向石坚所指的角落。疤哥也挣扎着爬起来组织人手。
桑吉抱着阿木,在碎石嶙峋的地面上艰难爬行,后背的伤口每一次摩擦都带来钻心的剧痛。他刚靠近那处角落——
嗡——!
一股奇异的、带着空间波动的微弱牵引力,忽然从阿木紧贴他胸口的墨鳞残片上传来!方向,赫然指向角落深处、一块半埋在碎石和灰烬下的不起眼黑色石板!
桑吉心中一动!是墨鳞最后的感应?还是阿木体内残留的混沌之力引动了什么?
他强撑着,在石坚的帮助下,扒开碎石和灰烬。那块黑色石板露了出来,上面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和风化的纹路,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当桑吉的手按上去时,墨鳞残片传来的牵引感骤然加强!
“石大哥!帮我推开它!”桑吉低吼。
石坚毫不犹豫,仅存的左手抵住石板边缘,低喝一声,肌肉虬结!沉重的石板在巨力下出刺耳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露出了下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郁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是老矿道!”一个被搀扶过来的老矿奴看到通道,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起来,“当年…当年开凿链巢时挖的废道!后来塌了一部分…一直废弃着…没想到…通到这里!”
绝境中的生路!
“快!都下去!”石坚当机立断!他一把抓起一个吓傻了的孩子,塞进通道,对着下面喊道:“往下走!找地方躲好!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