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彦泽的目光再次落到苏轻语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期待或者质疑,只有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审视:“本王听闻乡君于数算格物一道,颇有独到之处。更在宫宴之上,展现过目不忘之能。故而,今日携卷求教。”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疏离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实质压力:“不知乡君,可否拨冗一观?看看这团乱麻,是否尚有理清之可能?”
客厅里安静下来。
李擎端着茶杯,目光深沉,没有插话。
周晏垂手而立,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王爷对这苏乡君是否过于寄予厚望了?这些账,连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吏都束手无策啊。
苏轻语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那长案前。
离得近了,那股陈旧纸张的气味更浓。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封面写着“景和十一年江北疫病药材采买总录”,翻开内页,里面是竖排的毛笔字,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向“仁济堂”采购“柴胡五百斤,银一百二十五两”,“黄连三百斤,银二百一十两”……条目倒是清晰,但只是流水账。
她又拿起另一本,是某种支出明细,但里面夹杂着不少古怪的缩写和符号,像是记账人的私密记号,旁人根本看不懂。还有的账页,数字有涂改痕迹,但并未加盖骑缝章或修改印章。
再往下翻,现不同年份、不同地区的账册格式完全不同,有的按药材分类,有的按月份,有的干脆就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票据用线穿在一起。更有甚者,她现几笔数额巨大的支出,后面只含糊地写着“杂项开支”或“应急之用”,没有任何具体说明。
(混乱的记账标准,缺失的原始凭证,人为制造的阅读障碍,再加上时间久远和可能存在的故意销毁……这简直是为阻挠调查量身定做的完美账目。难怪周晏他们头疼。)
苏轻语放下账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转过身,面向秦彦泽。
秦彦泽依旧坐在那里,身姿笔挺,玄色的衣料几乎与深色的座椅融为一体。他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深潭,静默地倒映着一切,也吞噬着一切光芒。
苏轻语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瞬间冲淡了她身上那种属于闺秀的柔美,带上了一种属于智者的、成竹在胸的从容气度。
“王爷,”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若您问轻语,能否像传统账房先生那般,一页页去核对这八年间的每一笔糊涂账,找出所有错漏涂改之处……”
她顿了顿,在秦彦泽微凝的目光和周晏暗自摇头的叹息中,继续道:
“那轻语只能坦言,人力有穷时,即便有过目不忘之能,面对如此刻意制造混乱的海量信息,亦是杯水车薪,事倍功半。”
周晏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失望。李擎眉头微皱。
秦彦泽的神色却没有变化,只是眼神更深了些,仿佛在问:所以?
苏轻语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自信而笃定:
“但若王爷问的是,能否用另一种方法,绕过这些细枝末节的纠缠,直击要害,找出其中最不合理、最可能藏污纳垢的关键节点与模式……”
她迎上秦彦泽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那么,轻语愿尽力一试。”
客厅里,落针可闻。
李擎的眉头舒展开,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周晏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苏轻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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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彦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前倾了一寸。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曲起,叩击了一下。
“另一种方法?”他缓缓重复,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好奇的波动。
“是。”苏轻语点头,目光扫过那箱账册,仿佛看的不是一堆令人头疼的故纸,而是一个等待破解的趣味谜题,“王爷,周长史,以及户部、太医院的诸位大人,此前用的皆是‘顺查法’,即顺着账目记录,一笔笔去追溯、核实、比对。此法适用于账目清晰、链条完整的情况。但眼前这些……”
她摇了摇头:“如同在密林之中,沿着一条条被刻意掩盖、扭曲甚至断开的小径寻找目的地,不仅极易迷失,还可能永远找不到终点。”
“那乡君之法是?”周晏忍不住问道。
苏轻语转身,走到客厅一侧用来记事的小黑板旁——这是她昨日特意让福伯准备的。拿起一支石灰条(临时找不到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逆向思维,或者说……‘整体分析法’。”她一边画一边解释,“我们不必执着于每一笔账的对错,而是跳出细节,从更高、更整体的维度来看待这些数据。”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圈,写上“总支出三百万两”,然后画出几个分支:“我们可以先按年份,看这八年每年的支出趋势是平稳,还是忽高忽低?高在何时?低在何时?是否与疫情爆的实际时间吻合?”
又画出一片区域:“再按药材品类分析。治疗不同瘟疫的主流药材消耗比例是否合理?有没有某种相对廉价或易得的药材,采购量却异常巨大?或者某种珍贵药材的采购价格,在不同年份、不同供应商之间,是否存在无法解释的巨大差异?”
“还可以按供应商分析。”她继续道,“哪些药商承接了大部分采购?他们的背景如何?与太医院或户部官员有无关联?不同药商提供的同种药材,单价差异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