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今晚的宴席,我总觉得不对劲。”
花七姑一边替陈巧儿整理衣襟,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她的手指比平时多停留了片刻,指腹传来微微的凉意。
陈巧儿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七姑的直觉向来很准。从她们踏入汴梁的第一天起,这份直觉就无数次帮助她们避开明枪暗箭——驿站小吏的刁难、将作监同僚的嫉妒、权贵宴请中的陷阱,每一次都是七姑先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而这一次,七姑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周少监亲自做东,工部几位郎中作陪,听说还要请蔡太师府上的幕僚过来。”陈巧儿将腰间的玉佩摆正,语气平淡,“这样的阵容,不去就是抗旨,去了……”
她没有说下去。
七姑知道她想说什么——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李员外已经回到汴梁了。”七姑忽然道。
陈巧儿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那个在应天府与她们结下梁子的商人,那个被七姑当众羞辱后狼狈逃窜的家伙,如今居然回来了,而且据说是投靠了蔡京一党中的某位要员。
“你见到他了?”
“没有。”七姑摇头,走到窗边,将竹帘挑起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但我今日去南市买茶时,遇到了以前应天府的一个老客。他说李员外上个月就来汴梁了,带着整整两车金银,到处走动。”
“两车金银。”陈巧儿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跟我们算账。”
“所以今晚的宴席,你不能去。”七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就说你病了,我替你去应付。”
“你替我去?”陈巧儿站起身,走到七姑面前,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七姑,你比我清楚,今晚这宴席上的人,没一个是好对付的。你一个人去,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我至少比你机灵些。”七姑难得开了句玩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陈巧儿没有笑。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七姑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处脉搏跳动的位置。七姑的脉搏比平时快了许多。
“你在害怕。”陈巧儿说。
七姑没有否认。
“我不是怕他们。”她垂眸看着陈巧儿握住自己的手,“我是怕……护不住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柔软。
陈巧儿心头一紧。
她想起三年前在应天府的那个夜晚,她们第一次联手对付李员外派来的打手。那时七姑受了伤,却一声不吭地挡在她面前,手里只有一根烧火棍,眼神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三年过去了,她们从应天府走到了汴梁城,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巧工娘子”和她的搭档。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七姑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哪怕自己粉身碎骨。
“那就一起去。”陈巧儿握紧了她的手,“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这是你说的。”
七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让陈巧儿心里更难受了。因为她在七姑眼中看到了一种决绝——那种只有在战场上才有的、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决绝。
她没有再劝。
因为她知道,七姑做出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少监设宴的地方,在汴梁城东的“听涛阁”。
这是一座三层楼阁,临水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夜色降临后,楼阁内外灯火通明,映得水面一片金黄,宛如仙境。
陈巧儿和七姑抵达时,门前已经停满了车马。
“将作监陈巧儿、花七姑到——”门子高声唱名。
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和脂粉气扑面而来。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七姑紧随其后,手不经意地搭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她唯一带进汴梁的兵器,平时藏在衣袖里,谁也看不出来。
厅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主位上,周少监一身锦袍,满面红光,正在与身旁一位穿着紫袍的中年人低声交谈。那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就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陈巧儿认得此人——工部侍郎赵存志,蔡京的心腹之一。
下坐着几位工部的郎中、员外郎,还有一个面生的年轻文士,穿着青色直裰,手持折扇,正悠闲地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