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从何处得来的?”赵鼎臣沉声问道。
韩昉嘴角微扬:“大理寺接到密报,说蜀中一处废墟中藏有违禁之物。本官派人前去搜查,果然从一间烧毁的宅邸地窖中,找到了这些图纸。”他看着陈巧儿,一字一顿,“而那间宅邸,正是那位鲁大师的故居。”
“不可能。”陈巧儿脱口而出,“鲁大师的宅子,地窖是我亲手封的,里面绝无此物。”
“哦?”韩昉眼中精光一闪,“陈娘子承认与鲁大师关系匪浅,也承认知道地窖的存在。那本官倒要问问,你说地窖中绝无此物,可有凭证?”
陈巧儿语塞。
她确实亲手封了地窖,可她离开蜀中之后,那里有没有人进去过,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她如何能证明?
“再者,”韩昉又取出一封信笺,展开来,“大理寺还收到一封检举信,信中举报陈巧儿在修缮垂拱殿偏殿时,将承重梁柱的榫卯规格缩三分,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信中附有详细的测量数据,以及三位参与工程的工匠的证词。”
宴厅里嗡地炸开了锅。
陈巧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榫卯规格缩减三分?那分明是她根据木材实际应力测算后调整的尺寸——垂拱殿偏殿的旧木料年久腐朽,若用原规格开榫,反而会削弱结构强度。她反复计算过,新榫卯虽然尺寸略小,但配合她改良的燕尾榫结构,承载力反而提高了两成。这件事,她向少监周文显汇报过,也得到了批准。
可如果检举信上咬定这是“偷工减料”,再把所谓“工匠证词”摆上桌面,黑白便可以在顷刻间颠倒。
“韩大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榫卯尺寸的调整,是经过将作监批准的。少监周大人可以作证。”
周文显站起身来,脸色很难看。他看着陈巧儿,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那片刻的沉默,像一盆冰水浇在陈巧儿心头。
“周大人?”韩昉的声音不紧不慢。
周文显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陈娘子的修改方案……确实报备过。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本官不是匠人出身,对具体尺寸并不精通,这件事上,或许也有疏漏之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承认她报备过,却又暗示自己“不精通”所以可能被蒙蔽。陈巧儿听懂了,这是周文显在自保。蔡京一党势大,他一个少监,哪里敢为了一个女工匠与大理寺硬碰硬?
“还有三位工匠的证词,”韩昉又道,“他们亲眼见到陈娘子在施工中暗中更改图纸,将标准尺寸缩减。要不要请他们当面对质?”
陈巧儿没有回答。她已经不需要回答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从她拒绝钱伯远拉拢的那天起,这张网就已经在悄悄收紧。李员外的出现、鲁大师故居的“搜检”、工匠的“证词”,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严丝合缝。
钱伯远端着酒盏,慢慢品了一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陈娘子,本官向来欣赏你的才华,没想到……唉。”
赵鼎臣霍然起身:“韩大人,此案疑点甚多。陈巧儿若真要偷工减料,怎会在将作监留有记录?那鲁大师故居的图纸,如何证明是她所绘?至于工匠证词,更该当面对质才是。你这样当众拿人,与私刑何异?”
韩昉淡淡道:“赵侍郎言重了。大理寺办案,讲的是证据。今日不过是当众告知案情,并非要当场拿人。”他收起图纸和信笺,“不过,陈娘子作为涉案之人,此后不得离开汴梁,随时听候大理寺传唤。另外,将作监的职务也该暂停,以待调查。”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蔡京一党在敲打陈巧儿,也是在敲打那些想要拉拢她的清流。你赵鼎臣看中的人,我们偏要搞臭她。你收不收门生是你的事,我们让不让她活着,是我们的本事。
宴席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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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馆已是深夜。
陈巧儿坐在窗前,面前的茶凉了许久也未动一口。花七姑关了门,将窗户也合上,又点了一盏灯放在她手边。
“七姑,”陈巧儿的声音很轻,“那些图纸,不是我画的。”
“我知道。”
“榫卯尺寸,我没有偷工减料。”
“我也知道。”
“可他们——他们不会在乎真相。”陈巧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们要的不是定罪,是要我低头。只要我去求钱伯远,求蔡京,承认‘失误’,认个‘从轻落’,他们就会放过我。说不定还会夸我‘迷途知返’,给我一个机会‘戴罪立功’。”
“你会去求吗?”花七姑问。
陈巧儿转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七姑的脸沉静如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笃定的、安静的力量。
“不会。”陈巧儿说。
“那就不去求。”花七姑握住她的手,“巧儿,你在蜀中修过桥,在将作监修过殿,你手里的本事是真的,你心里的规矩也是真的。真的东西,经得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