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音往后靠了靠。别的不说,柏林的硬件确实好过戛纳和威尼斯,皮质座椅舒服得不像话,观影体验绝佳。
她安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话说回来,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电影呢。”
系统没回应。
“现在换我给你发布任务。”时音霸道地说,“陪我一起看《归路》。”
话音刚落,屏幕右下角忽然多出一张豪华躺椅,旁边摆着爆米花和可乐,一个像素小人安安稳稳地落座。
时音忍不住笑:“你还挺会享受。”
在所有入围主竞赛的影片中,《归路》是气质最特殊的一部。
它过于老派。
开篇第一个场景,是胶片成像独有的颗粒感:袅袅升起的炊烟,随风摇曳的稻田,隐没在毛竹林深处的民宅。水墨青山在底片上慢慢晕开,那种温润的质感,是数字影像永远无法复刻的魅力。
郑宗耀不仅是导演,还是位出色的摄影师。外人眼中落后贫瘠的山区,在他镜头里却充满烟火气和归属感,他从泥土和瓦片里,营造出“家”的形状。
它也过于真实。
真实到陈红兵和罗春兰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现实里偏心的父母——不是演的,是生活本身在镜头前流淌。真实到陈婷妹受的每一次委屈,都透过时音的演绎,让观众感同身受。
陈婷妹离家出走那晚,摄像机跟着她在黑夜的稻田里跑,摇摇晃晃,和她一起呜咽。
酷暑的厂房,她穿着厚重的工作服,汗水把口罩浸透一遍又一遍,瘦削的肩膀扛起半个家。同一时间,她的弟弟妹妹在学校的树荫下追逐打闹。
但《归路》没有陷入悲苦叙事的泥沼。
因为陈婷妹这个人,有一颗怎么也揉不碎的心脏。
她是凡人,也是倔人,生命力像野草,压弯了,过几天又直起来。
并非亲生的事实曝光后,陈婷妹亲手斩断养恩,一个人踏上寻亲的路。彼时她已经三十岁,走丢二十七年,全国打拐库里没有她的DNA匹配。这意味着,她的亲生父母并未采集血样,回家的难度瞬间加大。
她一边打工一边攒钱,攒够了就前往下一个城市。
陈婷妹在火车上被偷过行李,攒了三个月的钱一夜没了。遇到号称有消息的骗子,把仅剩的生活费交出去,换来的是一句“可能认错了”。她拼命回忆梦里的细节:模糊的街景,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拐她的人的样子。每到一个新地方,先去当地打拐办登记,张贴寻亲启示。贴的时候踮起脚,把边角按平,生怕被风吹走。
因为时间久远,被拐时年纪太小,陈婷妹能记得的信息很散,回家的路比别人难百倍。
无数次,她站在陌生的街头,对自己说:算了,不找了。
说不定他们早就不记得她了。说不定他们生了弟弟妹妹,一家人和和美美,她闯进去算什么呢?说不定她根本就是被扔掉的,找着了,也只是让彼此难堪。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陈家不是她的家,天地很大,她无处可归。
寻亲的第七年,有人通过她发布的短视频联系陈婷妹。消息很客气,说看到她的照片、年龄和经历,可能和自己小姨有关。家里有老人要照顾,无法远行,方便的话请她过去一趟,当面再聊。
陈婷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拉黑键上。
七年了。这样的话她听过太多次,每次都是骗子,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
正要按下去时,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年轻的女人穿着当时流行的垫肩西装,内搭红色高领,头发烫着波浪卷,倚在树上笑。照片是用手机翻拍的,像素不高,女人的眉眼有种朦胧的熟悉感——熟悉到陈婷妹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方发的地址是座东北小镇,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晃了二十多个小时才到达。接站的是个和陈婷妹年纪相仿的女人,自我介绍叫肖梅,她身后还站着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年夫妻。
看到眼神警惕,面色冷漠的陈婷妹时,两个老人都愣住了。
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捂住嘴,眼泪先于声音涌出来。她颤巍巍地走上前,枯瘦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终于抱住她。
“宁宁……你是宁宁对吗?我是姥姥啊。”
陈婷妹僵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好半天,才颤抖着问出一句:“宁宁……是谁?”
镜头缓缓升高。忙碌的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只有他们几人静止在原地不动。
陈婷妹再出现时,跪在父母的墓碑前。
因为直系亲属去世,警方介入做了亲缘鉴定。结果显示,她和那对老夫妻存在血缘关系,她确实就是他们失踪多年的外孙女——许攸宁。
各种画外音,穿插回忆的蒙太奇交替出现,砸进陈婷妹脑子里:
“你的名字是敏敏起的,周敏,她是你妈妈,咱们这儿第一个大学生呢。你丢了以后,她就得了心病,医生说是精神出了问题,熬了两年就去了……造孽哦。”
“你爸爸许文国,是森林警察,立过两次三等功呢。有一年山上起火,本来没让他去,是他主动申请去抢险的,说自己无牵无挂……后来就再也没下来。”
“你小时候可爱笑了,敏敏说这是有福气的相。”
陈婷妹坐在老家的炕沿上,从肖梅手里接过一沓信。信封边角磨损,看得出来被反复翻看过。
她抽出第一张,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宁宁,妈妈想你,你快回来好不好?」
再抽一张:
「我的宁宁,是妈妈不好,把你弄丢了。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做梦梦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