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抽一张:
「宁宁……」
字迹开始歪斜,笔画颤抖,像握笔的人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最后几张,已经认不出是字。只剩下无意义的线圈,一笔一笔,涂满整张纸。
她翻看相册。许文国是个腼腆秀气的青年,穿着公安制服,抱着娃娃,和周敏站在天安门前合影。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阳光很好,风吹起周敏的头发。
照片已然泛黄,照片里的人也已经离去。
陈婷妹跪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妈,想叫一声爸。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她狠狠磕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找到家了。
可她的家早就没了。
音乐突然而起,高亢而又凄凉,盖过了陈婷妹的哭声。
陈婷妹是怎么被拐的呢?
那年周敏的姐姐生产,她带着三岁的攸宁去医院探望。大人们围着新生儿说笑,没人顾得上她。小攸宁溜到走廊里玩,医院的走廊都长一个样,白墙白灯,她走着走着,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茫然站在原地时,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路过,弯下腰,声音很温柔:“小朋友,是不是找不到妈妈了?阿姨带你去找。”
小攸宁懵懂地牵住女人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小拇指弯弯的,握得很紧。
她跟着女人走出医院,走了很久很久,只记得很累,然后睡着了。再醒来时,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有人告诉她,从现在起,你叫“陈婷妹”。
周敏姐姐生下的孩子,就是肖梅。
肖梅从小听母亲愧疚地念叨,那个走丢的小表姐,再也没回来的孩子。长大后,她开始在网络上寻找,从未放弃,直到刷到陈婷妹的短视频。
拐卖陈婷妹的女人,早就在多年前落网,她是个惯犯,不止拐过一个孩子,还在服刑中。
指认室里,陈婷妹凑近单向玻璃。
八个女人站成一排,穿着同样的囚服,表情各异。警察说:“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陈婷妹的目光从第一张脸滑过,第二张,第三张……忽然,她抬起手,指尖抵在玻璃上。
“第五个。是她。”
“她的小拇指是弯的,”陈婷妹的声音很平,“她一直牵着我的手,我记得。”
警察下意识对视一眼,带陈婷妹指认时,说实话他们没抱什么希望。她被拐时,才三岁啊,三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呢?
但陈婷妹在八个人中,准确无误地指出了拐卖案的犯人。
玻璃那边,嫌疑人百无聊赖地拨弄头发,袖口露出一截,右手小拇指果然异常弯曲。
“警官,”陈婷妹死死盯住对方,眼眶干涩,“我站出来指认她,能判她死刑吗?”
电影的结局采用暖黄色调,有种虚化的不真实感,和之前形成反差。
童年许攸宁扎着两个小辫,趴在桌上写作业,周敏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少年许攸宁捧着奖状小跑回家,许文国系着围裙握着锅铲迎出来,抱起她转了个圈。
再后来,成年后的许攸宁考上京城的大学。许文国和周敏一左一右,陪她站在天安门前。周敏穿着红色高领,许文国腼腆地笑,她挽着父母的手,一家人在相同的位置,拍下另一张合影。
照片定格。
那是陈婷妹永远错失的,属于许攸宁的人生。
——《归路》完。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柏林影迷出了名的内敛,这会儿却集体起立,用掌声回报对优秀作品的喜爱。
与《训鲸师》放完,全场沉浸在情绪中难以自拔,眼睛红了一片不同,《归路》带给观众的是惆怅,淡淡的难过,以及更多对于影片立意的思考。
时音起身致谢时,系统默默收起躺椅和爆米花,打出一句话:
「你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好的演员。」
时音笑着说:“真会夸人,这是数据统计的结果,还是你的心里话?”
「两者皆有。」
“谢谢小辅,”时音嘴角压不住往上翘,“你很幸运,选中我来完成任务。”她的声音轻下来,柔和道,“当然我也很幸运,有你陪我走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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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电影节的闭幕式在一个雪夜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