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朝着与自己相对坐在另一张食案后的伽罗看去。
鹊枝正往那张食案上摆着后呈上的点心——毕罗、透花糍,都是邺都盛行的样式,还夹着几样北方异族们爱吃的肉脯,就是没有茯苓糕。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东西,可是,为了不让太后为难,我只有逼着自己假装喜欢。”
萧令仪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搁到案上,发出咚的一声,方才还能维持的和气也消失殆尽:“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用不着拐弯抹角,我可从没逼你做过什么。”
伽罗笑笑,也没显出愤恨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表示赞同:“你的确没逼我,这些年,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令仪妹妹,我不太明白,我的身份这样卑微,平日行事又已这样小心,完全不敢如你那般随心所欲,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嫉妒的,竟让你不惜将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用在我的身上。”
听到“下三滥”三个字,萧令仪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你胡说什么?你不过一胡女,未免太高看自己,我何曾嫉妒你,又何曾要对付你!”
“萧令仪,我为人谨慎不错,却也不是什么蠢笨得连好歹也分不清的痴人,重阳那日,你有意替萧令延设局害我,我还不至于察觉不到,况且,你的兄长萧令延,也早就替你承认了。”
萧令仪冷笑一声,反问:“是我又如何?难道你要到陛下面前去告发我?前几日,可是你自己胆子太小,没敢在陛下面前把事情说出来,这会儿再翻旧账,谁会信你?旁人只会以为你是在嫉妒我,我家是皇亲贵戚,我是未来的皇后,而你,那样费尽心机讨好陛下,还不是什么都得不到,连在宫外立一座府邸都不敢!”
伽罗像是没感受到她那充满恶意的鄙夷一般,只是专心地望着她的反应,在脑中仔细思索。
“萧令延说,你出于嫉妒才对我下手,依我看,皇后的位置早就定了你,我从没与你争抢,也不可能争得过你,你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可见,并非此事而生出妒意,既如此,那便只有一样——晋王。”
最后两个字说出时,伽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令仪,在见到她面上骤然闪过的慌乱与心虚时,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如此。”
萧令仪猛地站起来,将榻前的案几带得翻倒在地,杯盘碎裂,茶汤四溢,院中登时一片狼藉。
“你闭嘴!这是我的事,你母亲不过是个罪人遗孤,若不是被我祖父收养,她早不知到哪儿当了下贱的奴婢,你也一样,别以为自己得了公主的封号,就真成了金枝玉叶,早晚与你母亲一样,要被送出邺都,与胡虏和亲!”
她这一番口不择言的话,伽罗听来竟一点也不觉惊讶,果然萧家早起了要将她送去和亲的念头。
旁边的蓓儿等人听到萧令仪的话,纷纷吓了一跳,赶紧要上前劝,却被她一把挥开。
伽罗幽幽道:“我母亲的确承了萧家的养育之恩,可那也是中宗皇帝先开了恩,饶过我母亲一命,你们萧家想必也是为了落个慈悲的好名声,我母亲出塞和亲时,便已还清了当初的恩情,何必再拿这些来说事?”
“‘还清’?”萧令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母亲分明就是个白眼狼,不但从不知感激,还差点害得我姑母——”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伽罗感到自己的心跳快极了,想知道的事几乎就要被萧令仪说出来,却还是差了那么点儿。
“害得太后如何?”她不禁问。
萧令仪却已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只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总之,她落到那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阿史那伽罗,我告诉你,若是想让我对你道歉,一辈子都不可能!”
伽罗心中一阵失望,恐怕只能问出这么多了。
就在她还想说什么时,未拴上的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还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的杜修仁沉着脸出现在院中,凌厉的眼神先在伽罗身上扫过一圈,再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不由警告似的望向萧令仪。
“这难道就是萧家娘子该有的气度?”
那话中毫不掩饰的嘲讽,让萧令仪气极了,偏偏说话的是杜修仁,连她都知晓不能轻易得罪。
“这是我与伽罗之间的事,杜侍郎难道连女儿家的私事都要管?”
杜修仁冷嗤一声,大步跨入院中,踩过地上狼藉的碎片,直接站到伽罗前面,为她挡住萧令仪的视线。
“我自然管不了娘子们的私事,只是,我受陛下之命,前来向静和公主传话,萧娘子若不想耽误圣命,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这样直白的逐客令,半点没给萧令仪留情面。
蓓儿满目忧色,赶紧拉拉萧令仪的衣袖,低声道:“娘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萧令仪在原地僵立片刻,目光在伽罗与杜修仁身上来回打量一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侍女离开。
人一走,院里顿时空下来。
深秋时节,天也暗得早了,才半盏茶的工夫,夕阳已要落尽。
暮色中,伽罗也不给杜修仁先说话的机会,上前一步,从身后保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背后,轻声道:“阿兄,幸好你来得及时,否则,我怕是要被她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