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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第16页)

屋子不大,四十多平米,格局方正,没有窗,全仗着新风系统置换空气。严箐箐接手后又折腾一番,墙刷成深灰,地面铺上老式的水磨石,赤脚踩上去沁凉入骨。正对门悬着幅巨大的唐卡,绘金刚手菩萨,怒目圆睁,足下踏着象征无明之魔障。

唐卡下方是张长条案桌,桌上法器杂陈,各安其位。铜铃与金刚杵并列,降魔杵旁搁着一面萨满神鼓,鼓面蒙着不知年代的兽皮。嘎巴拉碗里盛着半碗朱砂,碗边倚着一尊泰国鬼王,面被烟熏得黧黑,隐约可辨法相轮廓。

一百零八颗人骨念珠缠绕在一柄桃木剑上,剑身刻满符箓,朱砂填色,剑穗处却系着枚萨满的铜镜。墙角还供着尊古曼,小小泥胎,贴着金箔,面前搁着糖果和旺仔牛奶,旁边是个用桦树皮裹着的萨满偶人,与道教的八卦旗叠在一起。

这些来自不同法脉的东西挤在这间暗室里,彼此不相干,却又奇异地沉默共生。

靠墙处有一老药柜,百余个小抽屉,贴着黄纸标签,朱砂,雄黄,雷丸,鬼臼,白芷,苍术……有些药材连廖露露也叫不上名。抽屉里还塞着一包包香灰,自天南地北不同庙宇收集而来。一小瓶圣水,是从西藏圣湖中汲来,还有几个油纸裹着的护身符,打开来是叠成三角的黄纸。

一大号收纳箱里满盛蜡烛,白蜡红蜡黑蜡,长短|粗细不一。廖露露初次翻到时还以为严箐箐有什么特殊癖好,后来才知不同法事需用不同颜色的蜡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屋子最深处隔出了一间浴室,没门,只用一道深灰色布帘遮断。除马桶与基本淋浴设施外,还有一巨大的长方形池子,一米八长,一米宽,半米深。

池中盛的是土。

细细绵绵,散发着潮腐的草木气,土面铺了层朱砂。

严箐箐到了安全屋,一语不发,径直进了卫生间,褪去外衫,只着贴身内|衣便翻身入池,将自己埋进土中,只余一张脸露在外面,双目阖拢。

廖露露立在帘外,听里面窸窣,片刻后归于死寂。她掀帘觑了一眼,严箐箐已闭上眼,褐土覆身,只露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无痛无悲,无静无动。

廖露露将帘子拉拢,她快饿疯了,出去觅食吃了一碗墨鱼丸粉丝汤,配一碟经典生煎。

第一日,严箐箐未曾出来。

廖露露在客厅铺了张瑜伽垫,跟着手机视频习练。做到下犬式时,卫生间传来一声极低的呻吟,从喉管深处彷徨而出。她忙停下动作,竖着耳谛听,半天没再有第二声,她犹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掀帘。

次日,严箐箐仍未出来。

廖露露去附近超市采买了西红柿,鸡蛋,挂面,一把青菜,还有袋速冻水饺。电磁炉功率小,她慢条斯理地煮,慢条斯理地吃。青叔发来一条微信:蒋队这边我稳住了,没细说,只说你俩有事要处理几天。廖露露回了个OK表情,然后点开视频网站,翻出部老片。

是2013年麦浚龙执导的《僵尸》。她以前看过,但不知怎的心血来潮想重温一遍,高耸的筒子楼,白化病的男孩,两米的阴兵借道,血海深仇的姐妹从衣柜爬出……在这安全屋里观赏实在有代入感。看到一半,廖露露甚至忍不住回头睨眼卫生间,她常有荒唐的念头,严箐箐该不会也像电影里那样,猝然从土中坐起,脸生白毛,指甲又长又黑……

第三日,严箐箐依旧没出来。

廖露露开始觉着时日难捱,三十分钟冥想,一套阿斯汤加,又翻看从超市旁边随手买来的悬疑小说,三章就猜出了真凶,甚是无趣,她把书丢开,用西红柿和鸡蛋煮了盖饭。

吃到半截,觉着这屋子太静,静成了一座荒冢。

她甚至疑心严箐箐是否已死在那堆土里,可她又不敢掀帘,她怕冒犯了严箐箐,只能无头之蝇一般转来转去,然后给青叔发了条消息:一切正常。

青叔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廖露露盯着那面挂满法器的墙怔怔出神。那金刚杵和铜铃在灯下安安静静,她想起幼时奶奶家也有类似的东西,一尊铜菩萨供在堂屋正中,终日香烟缭绕。她那时总觉着菩萨眼睛是活的,不管走到屋子哪个角落,菩萨都在睨她。

那晚,廖露露蜷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遍《僵尸》。看到结尾钱小豪倒在血泊中时,卫生间的帘子似乎微微一拂,盯着看了十几秒,帘子纹丝不动,她深吸一口气,关掉电影,阖眼睡去。

她不知道,土池子里,褐色的土壤正一寸寸洇成血红。

第59章

59

蒙古扎门乌德。

松烟袅袅,老萨满已连跳了两个时辰,腰间铜铃早哑了声,神帽上的穗子在额前蹦跶,像冥冥中有双手在替她叩问虚空。大鼓,扎板,腰铃在昏昧中整齐响应,满屋的法器都醒了,满屋的神明都睁眼。

她嘴角溢出的白沫顺着下巴淌进衣领,瞳孔早已翻白,那老迈的躯壳被什么撑起来,请来的仙家问了一声,无人应答。二神在旁边替她唱,替她答,替她问,你家这位男施主在哪,人在哪,魂在哪,撞死他的车在哪儿?

鼓声骤停。

那一瞬附在她身上的东西神识一凌,透过她眼窝,看到了一片无垠的红,是成千上万朵虞美人同时凋敝的色彩,那片红里,严箐箐正缓缓下沉,像被漩涡吞吸的花瓣,不挣扎,没声息,发梢在赤色的黏稠中一寸寸没顶。

老萨满猛地从法台上翻倒下来,推开搀扶的徒弟,赤脚跌跌撞撞冲出门外,直直望向南方的天,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沉沉的黑,和几颗说不出名姓的星。风从旷野上灌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个寒噤,“我的箐箐!我的箐箐……我的孩子!”

东北刘家窑。

那间烧着土炕的老屋里,柳仙仙家正倒在炕梢上打盹,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线余烬忽明忽暗,墙上一张蒙了灰的出马仙家谱,狐,黄,白,柳,灰的堂口牌位挂了两排,压着红纸,底下供着干瘪的苹果和几根黑香。

柳仙仙家姓柳,实则是蛇仙附体的弟马,祖上传下来的堂口,传到他这辈已是第四代。去年开春拜过北斗,八月初又请二神帮他搬回杆子,堂口里的仙家换了一茬茬,就这位大柳仙不动如山,盘在他命里十八年,跟生了根似的。

仙家上身是有感觉的,像条冰冷的蛇钻进脊梁,从尾椎一路上行,钻过心口,钻喉咙,最后从顶门窜出去。可这次不同,这一回是大柳仙硬生生从他体里抽身而去,在他魂魄里撕了道口,他疼得一激灵,浑身是汗,觉得有股躁动,翻身下炕,鞋也顾不上趿,赤着一双脚往外跑。

穿过院门,踩过碎石路,又踏半干的泥,一路跑进村后的玉米地。九月的玉米秆已高过人头,密匝匝的叶子刮他脸,拉出一道道红印,他浑然不觉,只仰头看天。

北斗星的斗柄斜斜指向西北。

可他看的并非星宿,是另一条纤细的线,从东南方牵过来,连在这片黑土地上空,那线在抖,被什么拽着往下沉。

大柳仙盘踞在那线上,鳞片绷紧,咬着什么不松口。线的另一端是严箐箐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水中倒影,正在那片暗色中下沉,她不挣扎,没呼救,涟漪散尽后,再无踪迹。

他瞧不见血海,只看见一个人正在从他感知的边界上消失。风从玉米地里穿堂过,他躺着闭上眼,大柳仙又回来了,盘在他命里冷冷沉沉,他要掏手机,手机没带,他爬起身往回跑,他得扽住细线那头的人。

泰国普吉岛。

九皇斋节正值高|潮,街巷间铺天盖地的黄旗猎猎,鞭炮声此起彼伏,比年节还热闹三分。信徒们身着白衫,赤足在滚烫的柏油路上,香烛和素食摊上的斋食香兜头罩下,将整条街裹进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之中。

阿赞蓬立在队伍中间,混在那些被神明附身的乩童里,旁人用铁杆穿颊,用剑刺舌心。

他没有肉身,自然能看到异象,那尊撑满了半个天际的鬼王轮廓正端详着北方,它眉间是正停滞坠落的严箐箐,阿莲蓬没认出来,等脸从散发中清晰,他想起来了。

阿赞蓬松开手中那串黑檀佛珠,珠子弹跳着滚进鞭炮碎屑,他身形凝成一缕烟,又从烟凝成一线风。街边的信徒们还在尖叫哄闹,没人注意有风从石墩旁起,贴着地面,穿过脚踝,穿过香案,穿过那些赤足白衣的信徒们胯|下,像支长箭直直射向北方。

他是鬼,鬼不受山河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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