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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第17页)

他越过安达曼海,海面浮着月光,他魂体掠过浪尖,穿过缅甸丛林,那些古木根系在地下盘错如经络,他能感觉每一株都埋着未散的怨魂,他穿过云南山脉,云雾裹着他轮廓,把他洗得更加稀薄。

同一时刻,威北青叔的别墅中。

蒋炎武歪在沙发里,他无力挣脱。

梦里大火太旺,皮肤成了墙皮,片片剥落,他想叫,喉咙只有炭火燃烧,这是活活煮熟,从里到外的烂。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绑在根滚热的铁柱上,煎牛排一般。此时凌迟又开始了,旋着削下薄薄一片肉,削果皮一样轻巧熟练,蒋炎武甚至能数清自己还剩多少刀,可数到一半忘了,因为下一刀从另一个方向切进来,指甲抠进掌心,垂头一看,掌心全是窟窿眼。

他又能跑了,后面有东西追,不紧不慢像老猫戏小鼠,前方永远是下坡,他跑过走廊,又是楼梯,跑过巷子,又是地下室,身后步子越来越清晰。一尊巨佛从天顶压下,他被迫停了步子,那石像轰然砸倒在他胸腔上,肋骨折断,佛祖压身,它慈悲地大笑,只有蒋炎武痛苦,喘不上气。

梦境是万花筒,毫无章法地旋转,跳跃,碎裂。

他分不清哪一帧是真,哪一帧是假。火还在烧,刀还在割,佛还在压,身后的脚步声从未停止——

蒋炎武猝然惊醒。

心脏几乎要挣脱身子,他瞪眼望着天花板,瞳孔残留的火焰久久不散,他很清楚这是又跟严箐箐共频了,那些痛不是他的,是她的,他摸手机,紧紧攥着,人在哪?怎么样?他一无所知,青叔让他不要干预……要不要联系。陈国伟皮绷骨头的佝偻样子又浮现出来,蒋炎武整理了一宿卷宗,他呼吸还没平复,又进了梦乡。

这一次,他沉进一条血色河流中,河底全是断肢与残骸。他拼命往上游,可脚被什么东西拽住,低头一看竟是严箐箐的手,从河底伸出,五指紧紧攥住他脚踝。她的脸在河底淤泥中若隐若现,他伸手去想拉,可手指穿过她臂膀,穿水而过,抓不住。

她又沉下去。

蒋炎武再次惊醒。

撑着扶手起身,喘得无法自控,四肢酸软无力,他缓了许久,晃晃脑袋,走向厨房。

他之前下班回了趟公寓,把殷天家的海参拿到别墅了,他此刻心乱如麻,便启动了老习惯,食疗。

他把海参切成小段,小米淘洗两遍,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成小火,看着那一锅清淡的米汤逐渐浓稠。姜片在沸水中翻滚,海参的腥气被徐徐祛除,取而代之的是厚实的鲜香。

他站在灶台前握着木勺一圈圈搅,从这头搅到那头,心也姗姗安落,粥咕嘟嘟冒泡,热气蒸腾上来,糊了眼,他抬手一擦,继续搅。

粥熬好了,他盛出一碗在餐桌上晾着,然后靠着厨房门框,看凌晨三点黑绒布一样的天,又低头看手里的另一粥碗,不烫了,温度刚好,可不知该端给谁。

这一时刻,严箐箐的安全屋。

廖露露半梦半醒间,只觉那扇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毫无道理可言。她分明困得睁不开眼,意识却悬在半空,照见不该照见的东西。

最先进来的是个女人,身形佝偻,披着件缀满铜镜与穗子的旧袍,脚上无鞋,赤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无声无息。廖露露想喊,嘴却张不开,那女人从她身侧走过,有松烟与兽皮的原始部落味,而后,她直直没入卫生间的布帘。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男人,其实不算人,因为那颈项上是颗三角状的蛇颅,鳞片青青,吐着信子,可它穿着人的衣裳,迈着人步,从门口飘然而入。廖露露后脊炸开一层鸡皮疙瘩,想翻身想闭眼,骨肉不听使唤。那蛇首人身也掀帘进去了。

第三个仍是男人,赤着上身,纹身从脸蔓延至腰际,密密麻麻的经文与符咒虫蚁一样蠕动,他也进去了。

廖露露想抬起手指,哪怕只微微弯曲,可做不到。四肢被看不见的绳索缚在沙发上,膀|胱涨得发酸,可身体拒绝执行任何指令,卫生间帘子纹丝不动,里面没任何声响,她不知道那三个东西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救不了严箐箐,甚至救不了自己。

同样茫然无措的,还有蒋炎武。

蒋炎武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青叔别墅的。

他记得自己盛了碗海参小米粥,搁在餐桌上晾着,然后靠在门框上看天。

再然后,没有了。

意识从某个节点断开了,等他重新睁眼时,他正大街上走。凌晨四五点的光景,天还没亮,柏油路映着层油腻的黄,他身上穿着睡衣,脚下趿着棉拖,他知道自己在走,却不觉得自己在选择方向。

意识像个旁观者,他想停下来,腿不答应,他想掉头,脚不听话。这具身子有了意志,它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做些什么事,全都与他无关。

走街,穿巷。

过一座天桥又拐进一条胡同。

路灯渐稀,脚下的路渐暗,他越走越快,从走成了小跑,小跑成了狂奔,棉拖在奔跑中甩掉了一只,蒋炎武喘着粗气穿过一片拆迁废墟,翻过半堵断墙,踩过碎砖与碴子,脚底血口叠血口,一路拖过去也不停。

跑。

一直跑。

也不知自己被什么追,只是跑,成了条被上游冲下的鱼,没选择没退路。

他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楼灰扑扑,处处是小广告和纵横的晾衣杆,他绕过绿化带,摸到一处隐蔽的入口,门锁着。蒋炎武没犹豫,伸手一推,门开了。

明明锁着的。

可那扇门乖顺得像纸糊的,无声无息向内旋开。他赤着一只脚,穿着睡衣,满腿泥泞与血痕,走了进来。

廖露露蜷在沙发上,双目浑圆,瞳孔尽是恐惧。他看见她了,可身子没停,脚步未缓,径直穿过客厅,掀开布帘进了卫生间。廖露露听见自己的膀|胱在颤抖,酸胀与急迫混在一起痉挛,谁能救救她。

卫生间的土池子里,朱砂已洇透了整层褐土,有股暴雨将至前闷在地底的硫磺味,严箐箐的呼吸像截即将燃尽的灯芯。

萨满,柳仙,阿赞三人围池而立。

萨满最先行动起来,从腰间接下神鼓,鼓槌轻点,一声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震响颤动了整池朱砂。

柳仙五指插入泥土,触到了严箐箐掩埋的手臂。它手指蛇信一样沿着她经脉往上爬,最后停严箐箐心口,而后抬眼用那双竖瞳望着萨满,摇了摇头,意思是魂太深了,拽不出来。

阿赞蓬蹲下身,从腰间解下根黑绳,绳上拴着九枚铜钉,每一枚都刻着巴利文咒。他将铜钉依次钉入池沿八个方位,第九枚握在手中,对准了严箐箐眉心。他闭上眼,翕动嘴唇,诵经震得墙上法器嗡嗡共鸣,他朝萨满点头。

萨满收回鼓槌,转向站在帘边的蒋炎武。

蒋炎武是具抽走魂魄的空壳,可身子却在打抖,那些火燎,刀剐,碾压,溺毙,早已在过去几个小时里通过某种不可名状的渠道灌进他梦境,此刻站在这池边,那些痛苦更清晰,更热烈。

萨满抬起翻白的眼,握住蒋炎武的右腕,“她沉下去的,你能捞她起来。”

她将他的手按进土里,按在严箐箐肩头,蒋炎武触到那层朱砂浸润的湿土时,整个人电击般剧烈一抖。他看见严箐箐沉在那片无垠暗红里,四周没岸,也没天地概念,只有无边赤色,她闭着眼,任由自己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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