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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第18页)

柳仙的蛇首转过来,吐着信子,“让她握住你的手。”

蒋炎武不知该如何让她握住,他弯下腰趴在土池边缘,那只按在严箐箐肩头的手缓缓下滑,滑过她手臂,滑至手腕,最终扣住五指。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朱砂沾满了他的掌心,不止是现有空间,是那片血海幻象中,他也握住了正下沉的严箐箐。

可她没回握。

萨满开始击鼓,这一次密集如暴雨,她一跳,腰间的铜铃翻飞,震得卫生间外廖露露胸腔都酥|麻,穗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乱飞,她围着土池旋转,每一步都踏在阿赞蓬钉下的铜钉方位,是一种失传的步法。

阿赞蓬跪在池头,将第九枚铜钉抵在严箐箐的眉心,诵经从低吟变为嘶吼,他青筋膨胀,满脸泪水,呕出一口东西,是团灰白雾气,袅袅升到池子上空,盘旋不去。

柳仙也动了,它伸出覆着细鳞的手臂,环住蒋炎武身体,从背后将他轻轻往前推。蒋炎武整个人栽进了土池,睡衣沾上褐泥与朱砂,他趴在严箐箐身边,握着她手,另一只手艰难险阻地排泥,尽力撑在池底。

柳仙的蛇首垂下来,贴着蒋炎武耳畔,音腔滑滑腻腻,在他颅腔内响起吗,把她心里的东西,吸出来。

蒋炎武不知如何吸,可身体领了执行命令,他俯身,额头抵住严箐箐额头,两人眉心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液与朱砂。他闭上眼,意识终于不再悬在头顶,而是坠入那片血海。

他看见自己站在海面上,远处严箐箐正在下沉,赤色已没过了她下巴,只剩一双阖着的眼和额前碎发袒|露在外。

蒋炎武跑得艰难,每步都陷进去,尽全力才能拔出。可他勇往直前地跑,拿出了去年铁人三项夺冠的势头。蒋炎武跑近了,从赤色黏稠中抓住了严箐箐手腕,额头抵额头,他心里默念,上来,跟我上来。

血海开始翻涌。

像有个巨大的漩涡在严箐箐体内生成,将周遭暗红往里吸,蒋炎武只觉得自己额头一烫,顺着眉心灌进颅腔,进喉咙进胸腔,进四肢百骸。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可他不松手。

岸上的萨满鼓愈急愈烈,像万马奔腾,像山崩地裂。

萨满再次溢出白沫,整个人被线牵引着,发疯旋转着跳跃,落足把钉子蹬得下陷。

阿赞蓬的诵经忽地拔高到一个非人音域,那团雾气灌入了蒋炎武口鼻。蒋炎武身子变成了一根管子,连着严箐箐胸腔里那片血海,一端连着柳仙盘踞的那根线。一种原始的,沉重的、悲伤的浊质正从她体内抽出,经过蒋炎武身体,沿着那根线,输送到柳仙的蛇身之中。

鳞片开始变色,从青灰成灰白,灰白成暗红,像生了火的炉膛,它仰头张开,吐出气浪,将那浊质喷到虚空中。

蒋炎武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那些涌入体内的东西不止是疼痛,恐惧和绝望,更是严箐箐十四岁那年在停尸间里没能哭出声的羞耻,是她每个深夜把自己蜷成胎儿的孤独,是她看着妹妹干瘪胸腔时的崩溃,这些东西没形状,没颜色,却是千钧重负压在蒋炎武心肺和骨骼头上,像那尊梦里碾他的巨佛。

他咬紧牙关。

绝不松手,额头相抵一动不动。

萨满的鼓已经歇了,阿赞收起了铜钉,柳仙退到墙边,他变回人形靠着墙壁大喘,三个人都停了,可蒋炎武没停,他不能停。

意识还沉在赤色幻象里,严箐箐又沉下去了,他刚才明明把她拉上来一些,可一眨眼她又滑下去,成了指间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又扑下去抓她手腕,用力往上拽,整条手臂力争上游,左肩的旧伤一撕,连通着整片后脑都被捶击,太疼了,可严箐箐还是没上来,那片赤色有生命,四面八方裹住她腰,又攀附到她胸口,涵盖住下巴,将她往回拖。

“再来。”他从小到大,唯有意念最坚定,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他松开严箐箐手腕,双手伸进赤色里,从腋下穿过,环住了她整个上身。然后咬牙将她上半身从黏稠中抱出。她的头靠在他肩窝处,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脖颈,冰冰凉凉。

他依旧不松手,弓着腰,一步步往后挪,每一步膝盖都陷进暗红里,每一步都得尽全力才能抬起。后背顶着一整座山,胸腔空气一丝丝往外挤,他快窒息了。

萨满在岸上看着他。

她看见蒋炎武的身体在土池里剧烈地抽搐,电击一般,然后他手臂兀的收紧,把严箐箐上半身从土里抱起,泥土与朱砂沾满他前襟,脸绷得死白,太阳穴血管突突跳,牙关咯咯响,他已经到了竭力边缘。

可那血海还是不答应。

缠脚踝,缠小腿,箍膝盖,扒盆|骨,百折不饶地跟对方拼力气和手段,蒋炎武感觉到那股拉力,他的身体在土池里被某种力量往后拽,膝盖在池底磨出一道浅沟,池底粗糙,他甚至能感受到睡裤被割烂。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着严箐箐头顶,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然后弯下腰把重心压到最低,死死扎在泥土里,任那片赤色如何拖拽,努力巍然不动。

阿赞蓬摇头,用巴利语低声说了句话,萨满听懂了,意思是,没用的,她不想回来。

柳仙也听懂了,片刻后掀帘而去,它放弃了。

可蒋炎武没有。

他听不见他们说话,他的意识全然锁定在怀里那个冰凉的躯体上,心跳微弱,呼吸轻薄,蒋炎武闭着眼,鼻尖一下下触碰严箐箐鼻尖,确认她的呼吸还在,还没彻底消散。

“想想苗苗,箐箐,想严苗苗,想严柏青,想想殷天,也想想我。”

蒋炎武的腿已麻,腰已僵,手臂肌肉崩盘后酸痛得无法维持行动,可他不敢松手,他知道只要一松,严箐箐就会沉下去,沉到连他都找不到。

他开始往后挪,一寸,又一寸,长久得力竭让他心脏开始急剧收缩与膨胀,蒋炎武开始耳鸣眼花,他甚至在喉头和舌下感受到血味,把她带上去,带上去,带上去,他此刻只有这一念头。

岸上的萨满看着蒋炎武,忽觉鼻头一酸,这个穿睡衣,赤着一只脚,浑身泥泞的男人,正以一种近乎愚蠢的固执,把严箐箐从泥土里一点点往外抱。他动作极慢,像春笋生芽,可他没停过,手臂一直收紧,膝盖一直后移,两人的额头像两颗被焊在一起的铁球,怎么都掰不开。

萨满重新拿起了神鼓。

她没力气跳了,只是坐在那用鼓槌一下下敲,这是她最后能给予的支撑。

蒋炎武听见了那鼓,太辽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更紧地抱住严箐箐,猛地发力从暗红中站起来。膝盖发抖,小腿抽筋,整个人快成了断折的桅杆,可他站住了,怀里抱着她,站在那片无边的赤色之上。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落在严箐箐眉心。

她眼皮颤了。

而后,严箐箐手指动了,缓慢张开,颤巍巍地贴在了蒋炎武的胸口,那感觉,像最后一次伸出手,摸这个世界。

不要放弃,箐箐不要放弃!

蒋炎武的眼泪固执己见,一滴滴砸她脸上,他把她抱得更紧,两人心跳几乎叠成了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鼓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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