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低到不影响炮台射击为止。
孙大勇亲自带着人拆。
他拆的是他站了五十年的那段箭楼。
箭楼是砖木结构,三层高,顶上悬着一口大钟。五十年里,他敲过那口钟无数次——敌人来了敲钟,友军来了敲钟,过年了敲钟,过节了敲钟。
现在,他要把它拆了。
他爬上箭楼顶层,站在那口钟前面。
钟是铸铁的,重三百斤,铸于顺治二年,上面刻着四个字:
“威镇边关”。
他用手摸了摸那口钟。
铁的,凉的。
他想起五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口钟前面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八岁,刚入伍,什么都不懂。老兵指着这口钟说:小子,敌人来了,你就敲这个。敲响了,全城都知道。
他敲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响。
响得全城都听得见。
现在,他要把它拆下来。
他解下钟绳,把钟从梁上卸下来。
钟落地的时候,出沉闷的一声响。
像叹息。
他把钟抬下箭楼,放在城墙脚下。
钟还在。
箭楼没了。
承平四十五年腊月初九。
山海关新式炮台建成。
炮台建在关外三里处的馒头山上,依山势而建,分三层。最上层是主炮台,架着十二门二百一十毫米后装线膛炮。中层是弹药库和休息室。底层是营房和仓库。
炮台四周挖了深沟,沟里灌满水,沟边布了铁丝网。炮台入口处设了岗亭,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
孙大勇站在炮台顶层,看着那些炮。
十二门,黑黝黝的,炮口指向关外。
他摸了摸其中一门。
铁的,凉的,比那口钟凉得多。
炮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西山工业区承平四十五年制”。
西山。
他知道那个地方。
他儿子孙石头在那里当养路工。
他儿媳妇在马尾船厂食堂做饭。
他孙子在马尾船政学堂念书。
他没见过他们。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
他们造的炮,现在在他手里。
他站在炮台上,望着关外的平原。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
白茫茫一片。
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城墙上的时候。
那时候他想,这堵墙,能守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