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听,一边辛使臣还注意到,厅里几个年轻人的眼睛,时不时往角落那排《封神演义》上瞟。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今日聚在这里,名义上是讲经论史,实际上真正想聊的,是那本被辛使臣自己翻烂了的书。
果然,等那个秀才讲完,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站起来,朝四座拱了拱手,说:“在下是个卖书的,没什么大学问,可最近读了一本书,心里有些话想说,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讲。”
高道成朝他点了点头。
朱代容把帕子收好,说:“也是,虽写不出来,可我看得懂,我觉得,这书里的意思,比咱们鸿胪寺那些文书有意思多了,我相信我们玄澜国的人应当也能看得懂!”
辛使臣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封神演义》又翻开了。
窗外,大晏的冬阳照进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那方绣着字的帕子上。
那行小字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像谁在深夜里点了一盏不肯灭的灯。
而他们从皇宫的宴会回来之后,便发现驿馆里渐渐变了光景。
辛使臣的房门每日只开两次,一次是早饭,一次是晚饭。
朱代容那边也是一样,门关着,只从窗缝里透出一点灯油烧尽的焦味。
可他们带来的那些人,随从、侍女、几个低级属官他们像被什么东西从笼子里放了出来,日日往云栖茶楼跑。
因为辛使臣和公主的默许和纵容让他们胆子变大了许多。
所以起初还只是三两个,后来成了群,傍晚出去,深夜才回,回来之后也不睡,挤在厢房里争说书里的情节。
一个说哪吒剔骨还父那段讲得人心口发酸,一个说比干剖心时台下有人哭出了声,还有一个把白老先生的醒木声学得惟妙惟肖,学完了自己先笑倒在床上。
他们争的也不全是故事。
有个随从把从茶楼听来的段子讲给同屋的听,讲完了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大晏这个国家,跟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同屋问他哪里不一样。他说:“咱们玄澜国的百姓,见了当官的就低头,可大晏茶楼里的人,骂纣王、骂费仲,骂得那样痛快!旁边坐着穿官服的,也没人管!”
同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骂书里的人,现实中的人他们岂敢骂?”
随从笑了笑,也没辩解说:“是啊,就是骂书里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那笑里分明还藏着点什么。
从皇宫宴会回来没多久之后辛使臣又把那套《封神演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觉得自己该做点正事了。
不能日日放任自己和手下的人痴迷与此书了!这几日他明显感受到公主殿下从皇宫回来之后发生了些变化。
可他并不能允许公主有其他的想法。
他们来到玄澜国之前便已经决定好要寻求大晏国的庇护不是吗?能够让大晏国甘心庇护他们小国,只能建立起深深的联系,所以只能牺牲公主。
这也是他们来之前说好的!
所以他把随从们叫到前厅,板着脸训了一顿,说从明日起谁也不许再去云栖茶楼,违者罚俸。
众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辛大人前几日还默许他们去的,怎么今日又……
他们不敢质疑,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了。
就在这时候,驿馆的门房来报,说大晏礼部送来了一封请帖。
辛使臣接过来,展开一看,是高道成的手笔。
帖上写着,三日后,礼部在城东的“大晏图书馆”设了一场“观书会”,请玄澜国使团拨冗前往。
辛使臣把请帖看了两遍,心里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