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存勖闻言,嘴角却是不由轻轻一抽:“助我一臂之力?”
他依旧没有立刻转身,只将手中那张鎏金戏面微微一转,语气里倒先浮起了几分说不清真假的笑。
“看来——”
“父王虽不支持我伐梁,却对我伐梁之事,颇为关注。”
李存忍眼睫微垂,她当然听得出,这话里有刺。
而且,那刺不止一根。
有上次太原之行无功而返的刺。
有明明伐梁之机在即,却仍被一句句“思虑周全”、“谨慎行事”、“不可贪功冒进”压下来的刺。
也有更深处一些,她知道,却不好点破的父子相异之刺。
李存忍心里明白得很,也知若换了旁人来回这句话,只会越说越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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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只能替李克用缓缓补上一句:“二哥乃义父亲子,义父自是关心二哥的,且并非义父不支持伐梁——”
她顿了顿,才又继续道:“实乃伐梁之事,可缓不可急。”
可缓不可急!
这五个字,落在城头风里,像一根早已埋在李存勖心里的细刺,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风从他耳畔掠过,那风里夹着血气、土气与未散的草灰,本该带来一点大战之后的痛快。
可偏偏,在这五个字落下的一瞬,他眼底原本还因夺关而亮得逼人的光,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压,缓缓黯了那么一瞬。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忽地便想起了太原。
想起了那一趟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颇为窝火的太原之行。
想起了父王高坐上时那副明明什么都看得懂、偏偏就是不肯真正把手里的东西放出来的样子。
想起了自己几番试探、几番开口,要兵也罢,要通文馆也罢,得到的却总归只是那一句句似有道理、实则叫人愈闷的回绝。
那时候,他心里其实便已很不痛快了。
只不过,彼时他还能勉强告诉自己——父王毕竟坐镇太原,须顾大局,须看北境,须防诸镇,手里东西不能轻易动。
可这一路打到如今,虎牢关都已在脚下,父王那边传来的,却还是“可缓不可急”。
缓什么?
急什么?
难道真要等到这口一鼓作气打出来的势自己凉下去,等到梁国喘过气来,等到诸方又重新缠作一团,再来谈什么“大局”与“时机”么?
念及此处,他心里那一点本还只是淡淡的不快,竟不由又翻出另一句话来。
是韩澈在信里,对杨师厚下的那句评语。
——乱世匹夫。
这四个字,先前想起时,他只觉狠,也觉准。
可此刻,不知怎的,这四个字竟忽地顺着“可缓不可急”五个字,一并从心底翻涌了上来,连带着太原那一场父子之间沉沉压着、谁也没真正说破,却分明处处不合的旧景,也跟着一并浮现。
父王……
莫非,也要沦为那般好乱不定、宁可天下反复,也不肯在真正该定的时候,狠狠干下去的乱世匹夫?
一念至此,连李存勖自己心里都不由一沉。
因为这念头,实在太重,也太冷。
更因为,他其实不愿如此想。
父王不是庸人,更不是不知局势为何物的人。
恰恰相反,李克用看乱世,往往比许多自诩聪明的人还看得更冷、更透。
可若不是看不清,那又是为何?
为何明明中原大势已动,自己也一路压到了今日,却偏偏还是不肯让自己狠狠干到底?
这一个答案,他心里不是没有隐约想过。
只是那想法太模糊,也太像是一层绕不过去的雾,叫他每每想要往里多看一步时,便又被父子之间那点终究割不断的情分与旧念给挡了回来。
于是,那一点黯色,只在眼底极快地掠了一瞬。
下一刻,便又被另一种更锋利、更灼人的亮,硬生生顶了上来。
他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