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仍是那几重山。
云,仍是那片云。
可他的眼神,却已不再只是大战之后单纯的兴致未尽,而是多出了一种近乎决绝的明亮。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这道理,他自小便懂。
只是往日懂归懂,真正要将这句用到自己与父王之间时,终究还是另一回事。
可事到如今,若真还听那一句“可缓不可急”,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自己这一身血,也对不起眼前这座刚被他用命啃下来的虎牢关。
念及此处,他终于缓缓收回目光。
而后,转过身来,看向李存忍。
唇边那一点极淡的笑,竟也随着这一转身,显得愈锋利了几分。
“恐怕——”
“要让父王失望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在李存忍脸上略停了停,又像是随口般补上一句:“也让十三妹白跑一趟了。”
李存忍眼底神色微微一滞,她自然知道,二哥大概率是不会听的。
可知道归知道,当这句“不受”当真落下来时,心里仍旧还是会有一点说不出的沉。
不是为自己,也不仅是为义父。
而是因为,她比旁人更知道,二哥与义父之间,真正难的,从来就不是这一句两句军令听不听的问题,而是——他们两个人看天下、看时机、看自己要走哪条路的眼睛,本就不一样。
这些年她跟随在义父身边,自是已看出来了。
二哥就像是站在堂下,锋芒太盛,心气也太直,像一把宁肯崩口也不肯入鞘的刀。
而义父则是坐在上,言语不多,神色沉得像石,却偏偏每一句都像是压着千斤重。
她很清楚,若是二哥羽翼丰满,而义父尚未“卸下担子”,这一对父子,怕是很难真正走成一个样子。
只是,这沉也只是一瞬。
很快,便又被她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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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本就不是来同李存勖争气,更不是来城头上分什么谁对谁错的。
她甚至从一开始,便不曾真以为自己一句传话,便能叫李存勖在虎牢关前按下灭梁之势。
于是她只略略抬眼,看了李存勖片刻,而后平静地道:“二哥认定的事情,连义父的话都不听,小妹倒也不必自取其辱。”
李存勖闻言,反倒微微一怔。
旋即,那张本还压着些冷意与隐怒的脸上,倒真浮起了几分意外:“十三妹不阻我?”
“方才已说了,义父命小妹前来,是来助二哥一臂之力的。”
李存忍语气平平,并没有多少波澜。
李存勖听到这里,嘴角再次轻轻抽了一下:“父王若真有此意,该遣一支大军前来,而非十三妹。”
这话仍旧是带刺的,李存忍这一次却没有像先前那般只是平静承受,而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义父已自北境,抽调五千精骑,一万步卒,另有攻城器械若干南下。”
这话落下,城头风声都像是顿了一瞬。
李存勖眼底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一凝。
下一刻,那一丝戏谑便当场碎了:“你说什么?”
“北境五千精骑,一万步卒,携攻城器械若干,已南下而来。”
李存忍看着他,重复了刚才那句话,紧跟着补充道:“原本,是来助二哥攻汴州的,只是二哥这一路,打得太快,他们几乎一直在后头追着跑,直到虎牢关这里,二哥你被拖上了一些时日,方才真正追上。”
李存勖站在原地,竟是难得愣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眼底神色竟复杂得有些不像他。
有错愕,有狐疑,也有一点极轻极轻、连他自己都未必肯彻底承认的、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个方向轻轻接住了一角的微妙感觉。
父王竟真派兵了?
而且,是五千精骑,一万步卒。
这不是一支拿来敷衍他的样子军,这是真兵,真精锐,真器械。
也就是说,至少在行军这件事上,父王并不是嘴上说一句“可缓不可急”,便真的双手一收,任他在中原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