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这倒也不全是装。
因为就在方才说话之前,李嗣源便已暗中提起了一口极弱、极细的内力,将自己这一角周遭的声音略略锁了锁。
不是什么高深到足以隔绝外界的手段,更称不上万无一失,不过是借岩洞角落狭窄、火声遮掩之便,将他们这一角的话音压得再轻再模糊些,好不至于真让旁人听去太多而已。
可他如今伤得这样重,这点运功锁声的动作虽还不至于出他忍受范围,却也确确实实牵扯了伤势。
所以这一声“哎呦”,倒也并非全是苦肉计。
可他偏偏又叫得恰到好处——
正好能叫张子凡心里一紧,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
果不其然,张子凡当即偏过头来,眼底那点原本还沉在自己情绪里的松与怅,瞬间便被关切替了上去:“义父您……”
他话才出口,李嗣源便轻声打断:“无碍。”
“就是方才动了一下,扯着些皮肉伤罢了。”
这话说得平稳,也带着一种“大丈夫受点伤没什么”的轻描淡写。
张子凡细细看了他一眼,火光之下,李嗣源侧脸虽仍有些苍白,可神色的确还算平稳,呼吸也不显太乱。
于是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低低叹了口气:“正因如此,孩儿才越不敢直面李星云,只觉……羞愧。”
这句羞愧,是真心的。
因为越是感受得到李星云待自己的那点情义,他越觉得自己站得尴尬。
一边是义父,一边是朋友;一边是自幼长大的立场,一边是这一路同行里渐渐生出来的认同。
而他偏偏又不是那种真能什么都不想、只凭一腔情热去站边的人。
所以这份羞愧,便也始终压在心里,越压越深。
李嗣源听到这里,却是不轻不重地教训了一句:“凡儿,你还是太君子了。”
张子凡愣了下。
李嗣源声音平平:“可这,在乱世之中,并非立身之道。”
这话,若换作白日里那般语境,听着只会像是训诫。
可放到此刻父子二人缩在角落夜话的情境里,反倒多了几分带着无奈意味的提醒。
张子凡闻言,眼中微微闪过一点笑。
那笑轻轻的,倒真像是因为今夜这场气氛与往常太不同,而叫他也多了几分平日里不会有的胆子。
“可如义父这般······”
他故意顿了顿,才继续笑道:“不也还是被晋王清算了吗?”
这一下,倒真叫李嗣源像是被噎住了一般。
他趴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方才笑骂一句:“臭小子,竟敢揶揄为父。”
这句骂,骂得半点不重。
轻得更像寻常父子之间,被晚辈逗了一下后的无奈。
张子凡嘴角那点笑,便也随之更深了些。
“若是往日,孩儿是不敢的,可今日的义父……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句,说得不算直白,却已很明白。
李嗣源闻言,静了静。
而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并无多少真沉痛,更多像是一种被命运逼着放低了姿态后的自嘲与认命。
“都成丧家之犬了,也就没必要端着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倒真有几分淡淡的松。
“为父当初在晋国时,虽说权位不小,可到底是如履薄冰。”
“一步走得太轻了,怕失势;一步走得太重了,又怕遭忌。”
“眼下虽出了晋国,日子是苦了些,命也悬着,可反倒……自在了不少。”
这话半真半假,却偏偏最能叫人信。
因为人一旦狼狈起来,许多从前端着的东西,的确会被逼得松一松。
张子凡听着,心里也不由轻轻一动。
若非如此,义父大抵也不会露出这一面来。
于是他低低应了一声:“是啊。”
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在这一来一回间,比先前更缓了些。
而李嗣源,也正是在这份略略缓开的气氛里,顺着往下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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