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父子二人,难得有这般交心的机会,有什么埋怨,有什么意见,便都别藏着掖着了。”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像是连自己都不愿把那份意味说得太重似的,可终究还是低低补了一句:“虽然……为父并不一定会改,也不一定会采纳。”
“但这么多年了,总归也该多听听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毕竟——”
他像是极勉强地笑了笑。
“谁知道哪天,就没机会了呢。”
这一句一落,方才那点因父子之间难得松快而生出来的一丝暖意,竟像是被人轻轻掐了一下,顿时沉了下去。
张子凡嘴角那点刚浮起的笑,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微微垮了垮。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们如今这处境,本就不好。
道门追杀在外,吴国容身之地难寻;晋国那边又有殇组织这等杀手咬着不放;梁国、岐国、中原诸局还在变,而李存勖又偏偏生猛得近乎叫人心惊。
一旦晋国真正入主中原,整个天下的格局便会再变一轮。
到那时,他们这群本就无根无底、又各自背着烂账的人,生存空间只会被进一步压缩。
说得难听些,今夜能这样缩在一个角落里说话,明日谁还活着,谁又会死在哪条山道、哪处关口、哪间驿站之外,谁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张子凡心口不由微微一沉。
那一声“不会的”,几乎已经滚到了喉间。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有些时候,空泛的安慰实在太轻,轻得经不住这一地山风与乱世的压。
于是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地,替自己,也替李嗣源,压下了一句极轻极轻的“不会的”。
而后,顺着方才这话题本身,将自己从那点悲观里稍稍拔了出来,故意笑得轻松些道:“孩儿埋怨义父的地方,其实真挺多的。”
李嗣源便也顺着他的这份“轻松”往下接。
“譬如?”
张子凡沉默片刻,火堆里一块木炭忽地裂开,出细细一声轻响。
映在他眼底的那点火色,也随之轻轻一跳。
而后,他才缓缓道:“孩儿其实······有喜欢过一个女孩。”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像是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这话,平日里他是绝不可能说出口的。
更别说,是说给义父听。
可今夜气氛到了这一步,许多原本不该说、也不愿说的东西,竟好像都被推开了一线。
于是这话,便也顺着那一线,真的出来了。
望着岩壁,嘴角那点笑,反倒更淡了些:“在她最悲伤、最绝望之际孩儿就在一旁,”
“明明离得很近,明明有些时候······甚至已经近到,只要孩儿再往前走半步,或许便真能同她说些什么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轻了:“可孩儿始终不敢。”
李嗣源听了,倒也并未露出什么多余神色,只像个很自然地顺着问上一句的长辈般,低低捧哏道:“然后呢?”
张子凡无奈的解释:“因为孩儿并不纯粹,因为孩儿身不由己,孩儿代表的是通文馆、代表的是义父,代表着另有图谋,与伤害那个女孩的人并无多大区别。”
说着说着,他眼底那点原本还勉强算得上轻松的笑,终于还是淡了下去。
只余下一种很安静、也很认真的难过。
不是为求而不得,也不只是为自己错过。
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一步,他不能走。
至少那时不能,那不是君子不君子的问题,而是他自己都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李嗣源原本一直安静听着,直到这一刻,方才在阴影里,极细极细地睁开了一丝眼缝。
只一丝,可那一丝,已足够叫他在听到前几句时,瞬间便瞧出其中关键。
陆林轩。
也就在看明白这一点的刹那,李嗣源心里竟骤然掠过一抹极深极快的骇然。
他想到了韩澈,第一次见到韩澈时,他便知道,此人与自己是同类。
不,甚至比自己更狠,也更沉,也更会藏。
心思、城府、手段,只怕都还在自己之上。
然而自己这不知死活的义子,竟连这种人的女人,都敢动过念头。
哪怕只是动了念头,哪怕到底还算有些自知之明,没有真把那点念头付诸行动,这也已经足够叫人心头凉了。
因为若真付诸行动,张子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也将失去制衡张玄陵的真正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