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具“活影”对质之后,京城表面归稳,坊市重开,夜禁渐松,鼓楼更声照旧。茶肆里说书人已经开始编排新的段子,将“活影”当成怪谈奇闻,讲得惊心动魄,又与现实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真正知情之人都明白,水面平静,是因为更深处的暗流正在换向,清墨斋的账册在一夜之间被焚得干干净净,不是失火,是极有分寸的焚毁。
木架倒塌的位置刚好掩住存放原册的暗格,火势只够吞噬纸张,不伤墙体。灰烬中翻不出一片完整纸页,教习失踪,中间人暴毙,最后一个替身,在被押往刑部途中“旧疾复”,口吐黑血,当场毙命。仵作验得极细,是慢性毒药提前引。
线索断得干净,太干净,干净到不像仓皇灭口,像是,有人在有条不紊地收尾,沈昭宁没有再追人,她只做了一件事,她把三具案件的所有细节,逐条抄录。
从耳洞位置、际线高低、步态差异,到言语停顿的频率,乃至她们在惊惧时手指微颤的幅度,全部记录,不夹评语,不下结论,只是事实,三十七页,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耳洞统一为双侧对称,与宗室女子规制一致。”
然后,她将册子封缄,亲手送进宗正寺,宗正寺,专掌宗室谱系、封号礼制,她这一举动,等于公开宣告,她怀疑的,不是外臣,不是商贾,不是民间教坊。
是血脉内部,宗室,宗正寺卿接到册子时,手指停在封口,他读完第一页,神色尚稳,读到第十页,眉心已紧,读到最后一句,“耳洞统一为双侧对称。”
他终于抬头,脸色微变,宗室女子自幼行礼,耳饰规制有定数。双侧对称,孔距一致,不偏不倚,那是宫中嬷嬷教出来的,不是民间教习能仿到分毫不差。
第一具无耳洞,第二具无耳洞,第三具,有,且位置精准,那不是随意,那是参考。
两日后,宗正寺主动来人。
“请沈大人赴府一叙。”
不是传唤,是邀请,语气温和,态度恭谨,却意味深长,宗正寺后堂,檀香极淡,廊下挂着历代宗室封册的拓本。空气中有纸墨的陈旧气息,像岁月本身在缓慢呼吸。
一人已在等,年约四十,衣着素净,眉目温和,他手中正翻着一本宗谱,纸页翻动的声音极轻,沈昭宁入内时,他没有立刻抬头,直到她行礼完毕,他才合页,抬眸,微笑。
“昭宁。”
不是“大人”。
是名,她认得,宗室长支,先帝幼弟,封号,宁王,多年不问朝政,不争储位,以修谱、治礼闻名,一个,最不该涉案的人。
“你很聪明。”
宁王声音温润。
“从耳洞查到宗正寺。”
沈昭宁没有坐。
“王爷何必绕。”
他笑意未减。
“好。”
“那便不绕。”
他合上宗谱。
“是我。”
空气没有爆裂,反而异常安静,像是尘埃终于落地,她没有震惊,只是确认。
“为何。”
宁王看着她。
“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起身,缓缓走到窗前。
“先帝晚年,立储三易。”
“朝局震荡,宗室分裂。”
“那几年,京城夜里比现在更冷。”
他转身。
“为何?”
他目光清明。
“因为人不可替。”
“所以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