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游实在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很难想象那个在学堂上引经据典、校场上策马挥杖百步穿杨的林景如,竟是个女子。
有了方才骆应枢护短的那一幕,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即便心中已然翻江倒海,也不敢随意出言嘲讽。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位于焦点中央的岑文均身上,按住心底那份看好戏的焦急,等着这场中威望最高的老者对此事定调。
岑文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微微垂落,静静地注视着林景如的头顶。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像一潭不见波澜的古井。
良久,他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空,长叹了一口气。
“你可还有别的想说的?”
终于,在所有人焦急的张望中,岑文均淡然开口了。
没有贺孚想象中的失望,也没有他预料中的动怒,岑文均的语气淡然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让他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压下去的怪异之感再次窜了出来,甚至隐隐猜测——岑文均早已知情。
想到这里,贺孚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今日这个冲动之举,究竟是棋高一着,还是正中他人下怀。
骆应枢的眉头自林景如跪下请罪后便再没舒展过。
他方才看她那般镇静,本还以为她是心中有了法子为自己开脱,却不想她连辩解都没有,就这样承认了下来。
她现在的举动他更是有些看不懂,只隐隐觉得,这实在不像是她往日的行事风格。
略一思索,胸腔里那乱麻似的焦躁便渐渐沉淀了下去,猜到她定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明白了这一层,骆应枢不再贸然插手,只安静地立于她身侧,目空一切,周身散发着一种“谁敢说一句试试”的凛冽气势,颇有一种为她撑腰的架势。
没有人知道,他方才本满心欢喜地策马赶来见她,却在靠近的瞬间听见有人指控她的身份时,心底那铺天盖地的慌张。
他压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便想以权势将事情压下去。
即便此举不能服众,可那又如何?只要他在,便是旁人心存怀疑,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尤其是遇到林景如的事时,几乎理智全无。
好在,她似乎也有自己的打算。
林景如静静地跪在哪里,丝毫不慌,可余光中乍然闯入一双精致的厚底皂靴,那靴子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稳稳地。
她的心脏倏然停了一息,又快了两息。
她微微垂下眼帘,将视线撇开,仿佛这样便能压下那一瞬间的心跳失衡。
骆应枢出现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一不是在维护她。她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此刻稳稳地站在她身边,像一堵墙,挡去了所有明枪暗箭,像是在说:即便身份被揭穿又如何?本世子照样能护你周全。
耳边传来岑文均的问话,林景如定了定神,沉静地回道:“学生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骆应枢心中的猜想像是得到了验证,他的目光自林景如的头顶缓缓上移,望向对面的岑文均。
岑文均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微不可察地给他递了一个眼神——别打岔。
骆应枢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回笼。
表面上看来,今日她的身份被揭穿,是贺孚忽如其来的发难。可看岑文均和林景如这不慌不忙的样子,这场戏,分明是这师生二人联手唱出来的。
既然是林景如自己做的局,以她的聪明才智,定然早已想好了退路,也用不着他出手了。
他心中稍微定了定,紧绷的身子也逐渐放松几分,只是那警惕的目光,依旧不曾从贺孚身上移开。
“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岑文均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语调沉沉,脸色严肃,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威压,“你可知,你此举会给麓山书院招致祸事,亦会令书院蒙羞!”
这话落在大多数学子耳中,已是极重了。其间有些了解岑文均性子的人,不由闪过一丝意外。
很难想象,一贯遵循“有教无类”的山长,有朝一日竟也会说出“蒙羞”这样的话。
他们的目光在那一跪一立的身影上来回转动,心中多了几分沉思。
话音未落,林景如伏地的双手微微一紧,她虽明白这话是在做戏,讲给在场之人听的,可真的听到他亲口说出“令书院蒙羞”这样的重话时,她的心还是不免微微揪了一下。
她叩在地上,额头贴着微凉的泥土。那凉意从额间蔓延开来,可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一下又一下,温热而稳健地跳动着。
岑文均摇了摇头,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既然你应承了,也省了惊动知府。”他顿了顿,脸色平古无波,让人看不出什么波澜,“书院日后恐怕也教不了你了,你一个女子,继续留在书院也实在不妥。即如此,你自行离去罢。”
林景如当即抬头,眼眶倏地红了,似有晶莹在眼底打转。她拖着膝盖往前走了两步,做出“哀求”的姿态。
“山长,学生知道,女扮男装求学不妥。可学生这些年,也是从私塾一步步走到麓山书院的,早也读书,晚也读书,勤勤恳恳,从未荒废过学业,也从未虚度过光阴。”
她神情一顿,越发“故作坚强”,倔强地望着岑文均的背影,眼底有泪光,脊背却始终挺直,仿佛立于悬崖边亦不改本色的青松,无惧于风雪。
“学生自认为,读书一事,与男女无关。山长这样偏颇地就将我赶出山门,可还记得孔圣人说过的‘有教无类’?”
岑文均转过身来,脸色一沉。
“麓山书院容不下无信之人。你隐瞒身份入学,有违书院规矩,这是其一。”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字比一字沉,“其二,顶撞师长,不知分寸。其三,与同窗心生间隙,屡屡惹事,不思悔改。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足以将你赶出书院?”
“你倒是说说,老夫哪里冤枉了你。”
林景如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像是被堵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