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账册记录的皆是寻常贪官敛财的行径,只能定他贪腐之罪,根本不足以判他死罪,动不了他的根基。”
江别意轻捻纸页,眸光平静无波,惋惜地轻叹口气。
在她看来,这般流于表面的贪腐账目,只能撼动傅恒些许皮毛,想连根拔起这棵盘根错节的朝堂老树,远远不够。
对面的周岑月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抬眸,声线沉敛:“你翻到第一页看看。”
江别意微顿,依言抬手,缓缓将厚重的账册翻至页。
页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可罗列的每一条账目,都刺眼得很,触目惊心。
当她将那些账目一一看清时,江别意的瞳孔猛地骤然收缩,方才还澄澈淡然的眼底,瞬间掀起翻涌不息的惊涛骇浪,层层寒意蔓延至四肢。
她屏住呼吸,手死死抵着纸页,一字不落地从头至尾快扫过。
每一行文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剐在她心口。
过往那些记忆,在这一瞬全部涌上脑海。
她不敢置信地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页账目条理清晰,时间、银数、收款人、用途,分毫不差,清晰明了。
贞宁十八年,冬,十二月初七,支银二百两,付两淮盐政尤拔仕,为寻兹闹事。
贞宁十八年,冬,十二月二十,支银三百两,付都察院御史赵构,为疏劾润笔。
贞宁十九年,冬,正月初一,支银五百两,付刑部主事,用以改勘账籍,补栽赃凭据,抹库银流转痕迹,坐实李贪墨之罪。
同日,支银两百两,犒劳搜证衙役,令其当场查获罪证。
正月初五,支银一百两,付汝南王,为其远离京城。
正月初七,支银一百两,付汝南王,为门生周怀安谋知府之位。
正月初八,支银五百两,付裕王,为暗杀尤拔仕、赵构、刑部主事、衙役等人。
正月二十,收银五万两,自裕王,为两淮盐税息银。
二月二十,收银十万五千两,自大理寺,为救江都江家江春救其父出狱。
下方密密麻麻罗列着数行相似账目,皆是当年两淮盐案中,无数被牵连的江都盐商大族,为赎家人、保宗族,倾尽家财打点疏通的银钱记录。
字字追溯,条条溯源。
无论是疏通刑部,还是买通宗室、雇凶灭口,所有来路不明的银钱,所有肮脏交易的尾,最终尽数流入傅恒囊中。
十年前轰动朝野的两淮盐引案,幕后真正的黑手,竟然是看似稳居朝堂的军机大臣。
傅恒。
不是晋王。
原来真的不是晋王。
江别意心口骤然一沉,浑身气血几乎逆流。
她骤然想起柯潜曾对她说过的话,此案背后之人权势滔天,根基深不可测,以她当时的实力,根本无力抗衡,贸然对抗只会自取灭亡。
呵。
他傅恒算什么权势滔天。
一句权势滔天,让她一直以为背后之人是晋王。
因为当今全天下,唯一算得上权势滔天的,不就只有晋王一人而已?
可谁能想到,覆灭无数家族的罪魁祸,竟是傅恒?
他不过一介军机大臣,纵使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党羽众多,又如何配得上权势滔天四字?
滔天恨意从胸腔深处疯狂翻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