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容璋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和尚看着个子还没桌椅高,心性却厉害,她只说了几句,就被看穿了想法。老话说得对,人不可貌相。自己怎么还学会以貌取人了呢……
赵容璋暗自端正了态度,恭敬道:“是想辟邪,我怕那鬼要取我性命。”
小和尚心里发笑,他要真能取你命那事情还好办多了呢。
诶——又哭了。
他抹掉她滚热的泪,俯身将她抱起,在门被醉汉推开的前一刻,化影离开了。
怀中人似乎难受极了,需要费力忍着,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不仅咬破了他刚给她抹愈好的唇,连抓他袖子的手指都泛出了青白色,全身一阵一阵地颤栗。
耳边的喧嚣全数消失了,溪汀阁内一片静谧。
观玄抱着她,一时未动。他想起上一次她肯这样依赖地靠着他的胸膛,是她临死之前。
满身都是血,眼神破碎,还死抓着他的袖子,一定要他低下头。
尽管拼命克制了,在药性催使下,赵容璋还是禁不住呜咽了声。
观玄回神,往她眉眼处缚上玉带,将她轻放到榻上,凝了仙露要喂给她。
没什么毒是仙露治不好的。
赵容璋却控制不了自己火烧般的身体对凉意的本能渴望。他甫一将她放下,就被她抓住了手。
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指小心地揪住了他的袖角。
观玄垂眼看着她。
她像一汪柔媚的春水。
小和尚突然有了灵感。嗯……越想越可行。
他好像知道这俩磨人精的事儿该怎么处理了。
但他一个人下不了决定,得跟老虬龙商量商量。小和尚一边想一边起身往屋后走,随便对赵容璋说了个借口道:“施主先坐着,我去测算一二。”
赵容璋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两口。
茶喝尽了,小和尚还没回来。赵容璋干坐着无聊,开始往四处看。
这屋里打扫得倒干净,但总让人觉得没什么人气,墙上挂的、博古架上摆置的,都是些她看不懂的各式法器。眼前这桌上摆了纸笔,不过砚台里装的是朱砂,旁边还堆了叠符纸。
怎么扣了面镜子在这。
好稀奇的材质。赵容璋越看越觉得奇异,这镜子边缘竟透着淡淡微光,背面花纹更是繁复精致无比,比赵问雪屋里那面还要好看。琉璃镜吗?
赵容璋问不知道在后面捣鼓什么的小和尚:“小师傅,这镜子可否让我赏玩一下?”
“嗯?”小和尚正跟老虬龙激烈争辩着,根本无暇顾及赵容璋这边,抽空乱答道,“您自便吧。”
赵容璋得了许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浮相镜。
真神奇,触手生温,像是玉质的。欣赏过一番背面后,她慢慢翻过面来,愣住了。
怎么没映照出她的脸?
她又照了照,真映不出东西。那这镜面显示的景象是什么?有山有水的,这水还会流动,不像是画啊。
赵容璋正仔细观察着,忽然镜中景象一晃,出现了一张脸。
这脸贴得极近,近到赵容璋只能看到这张脸。靡颜腻理,冰肌玉骨。那双血色剔透的眼睛里还自然流露着几分天真与单纯……
她呼吸瞬间窒住,心脏几乎忘了跳动,双眸怔怔地凝视着这张恍若神容的脸。
镜中少年似乎看不到这边的情形,还在好奇地往里探看着,藏了钩子似的红眸一眨一眨的,以至于赵容璋看半天才发现他长了一头浓密柔美的白发。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老虬龙跟着小和尚一起出来了,见到这场面尖叫道:“放下俺的仙镜啊啊啊!”
赵容璋惊得手一抖,镜子差点落地,老虬龙手疾眼快一把夺过抱到怀里,冲她吼道:“干嘛乱动俺东西!”
“小师傅准允我看的,我便以为这是他的。”赵容璋早就觉得这师婆对自己有意见了,冷静解释道,“无意冒犯,抱歉。”
小和尚踢了老虬龙两脚:“是我让的,我让的!你个老东西对个小姑娘凶什么凶。”
老虬龙狐疑地看眼镜面,还好,小神君不在镜子前。他警惕问:“你看见什么没?”
赵容璋很想问问镜子里那个是什么东西,但看师婆这副表情……
“嗯,好像看到了一处风景绝佳的山野静谧之地,正想问问二位那是哪儿呢。”
老虬龙放心了,假咳一声:“没什么稀奇的,别多问。来吧,谈谈你刚才跟小秃驴说的那事儿。”
毕竟是有求于人,赵容璋再讨厌她的态度,也得先忍耐着,便坐下向她仔细说了自己那晚撞鬼的经过,只是隐去了事发地点和事发缘由。
老虬龙和小和尚对视一眼,齐齐起身道:“你先等着。”
两人又抱着镜子去了屋后。
他最讨厌,也最喜欢的公主。最亲密,也最遥远的公主。最想对她笑,也最想对她哭的公主。公主、公主,他的公主。
公主看见他,抬起一张不知与镜中景色孰艳的脸。一双冷冽幽深,总多过笑意与柔和的眼睛,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色,比灯火更迷离。
她并不恼怒他的到来,或者说,完全不在意。她现在满心满脑,只有那根石头,以及,如何吃下那根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