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槿没答,岳轩却先来了劲,他好不容易来一趟玄京,自然是什么都新鲜。
“王爷!今晚带王妃出去走走吧!这大好的日子,陛下都下旨与民同乐了,我们也别辜负了这热闹!”
苍玦没理会岳轩的聒噪,他始终看着华槿。华槿倒是想出门走动,可她无奈看了看清颜:“去不去,只怕得看清颜应不应。她前些日子连房门都不让我出。”
众人目光齐落,清颜感觉似被架在火上。
灵儿忙道:“清颜姐,殿下总不能一直困着呀。今晚我们几个都跟着,必然能保护好殿下。殿下穿严实点,不会出事的。”
清颜望了华槿一眼,又看向苍玦,她缓缓垂首道:“属下只是忧殿下伤后未愈,夜里风寒重。殿下量力而行便是。”
华槿这才浅浅一笑,侧身挽上苍玦的臂弯:“那便劳王爷陪我,去看一看这玄国的年味。”
苍玦视线落在她的手上,随即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极轻的弧度:“好,那便去。”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朱雀大街今夜果然不同往常。宵禁既解,两侧坊门尽开。长街之上,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坊市之间,彩灯高悬,走马灯缓缓旋转,琉璃灯映出斑斓光影。街上商贩沿道叫卖,糖人、汤饼、香串、花糕,热气蒸腾,与火光交织。远处有艺人击鼓舞刀,杂耍翻擂,笑声此起彼伏,烟火人声,热闹非凡。
为了不引人注目,一行人并未乘坐王府车驾,而是换了寻常富贵人家的马车,停在街口,随后步行入市。
苍玦换了一身深墨蓝锦袍,上好云纹暗织,灯下隐隐生光。袖口以银线收紧,襟前垂了一枚素玉结饰。发只以一支青玉簪半束,夜风拂过,几缕碎发落在额侧。他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即便隐在熙攘人潮之中,那股清冷矜贵的气度仍叫人难以忽视。他始终行在华槿身侧,一手虚护在她腰后,将熙攘的人群隔绝在外。
华槿穿着素月烟青的小袄,外披薄狐裘,领口以银线绣细雪梅纹。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澄澈如水的眼。风过时,纱下隐约可见一截颈线与微弯的唇。
她看着这满街繁华,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真是好鲜活热烈的市井烟火气。
“喜欢哪盏灯?”苍玦低头问她,声音被周遭喧闹声衬得格外温和。
华槿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摊位,那里挂着一盏走马灯,灯面上绘着将军骑马射箭的图案,虽笔触稚嫩,却颇为生动。
“那一盏。”她眉眼弯弯,“像你。”
苍玦轻笑一声,牵着她走过去。
苍玦抬手转了下那只花灯,摊主见两人立刻热情地推销起来。
“公子好眼光!这盏走马灯画的是神将镇山河,寓意驱邪避凶,出入平安。咱们这儿有句老话,叫‘将军门前立,邪祟不敢欺’。这画上的将军威风凛凛,最能护佑家宅安宁。买一盏送给这位娘子,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保准娘子岁岁平安,百病不侵!”摊主满脸堆笑,嘴里像抹了蜜。
苍玦闻言,唇角微扬,这“护佑平安、百病不侵”的彩头,正合他意。
他随手抛出一锭银角子在摊上,浅浅一句“不用找了”,径直取下那盏灯。指尖一转,光影流转间,那绘着将军骑马射箭的影子便好似奔腾起来。
他将提杆递到华槿手中,低声道:“既是你选的,那便让这位‘大将军’替你挡去风雪邪祟。”
华槿接过灯,抬眸看他,面纱下的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轻声道:“有夫君在侧,便觉万事可安。”
两人相视一笑,衣袖在灯影下交叠。
周遭的喧嚣在这一刻都隐去,长街如昼,人潮如海,却只余下彼此眼中的倒影。
两人身后跟着的岳轩此刻心下也甚是愉悦。在苦寒的北境镇守多年,一年到头除了风雪便是山河,哪怕是过年,营里也多是肃杀之气。如今陡然坠入这繁华温柔的玄京烟火里,自然欢喜。
但毕竟是统领一镇兵马的少帅,即便置身闹市,他步履间也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摊位,他挑得极快,也极准。不多时,他折返回来,手里转着一支红彤彤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提了两包刚出炉的热糕点和一个个彩绘狰狞的傩戏面具。
“灵儿姑娘,这糖葫芦糖衣透亮,看着便不错。”岳轩笑着将糖葫芦递过去,动作爽朗大方,“给,尝尝鲜。”
灵儿自幼长在禁卫营,身边全是舞刀弄枪的汉子,并无太多男女大防的讲究。她也不扭捏,接过来便咬了一口,酸甜适口,眼睛弯了弯:“多谢岳将军,确实甜!”
“还有这个。”岳轩随手将那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抛给飞白,力道控制得极好,飞白抬手便稳稳接住。
岳轩抱臂看着飞白,嘴角噙着一抹笑:“我看这面具最衬你,整日板着张脸,煞气比这面具还重,挂在房门口,保准比门神还管用。”
飞白握着那面具,额角青筋跳了跳,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岳将军好兴致。”
岳轩却浑不在意,转头指着不远处的杂耍台对灵儿道:“方才那边有个吞剑的,看着唬人,其实那剑身有机关,是伸缩的。不过那个顶缸的汉子倒是有些真功夫,下盘极稳,若是入伍是个当盾兵的好苗子。”
飞白站在一旁,看着灵儿仰头听岳轩说话,手中还拿着岳轩买的糖葫芦,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越烧越旺,烧得他理智都快断了弦。
岳轩还往灵儿身边侧了侧身,指着前方道:“前面还有射覆的摊子,灵儿姑娘眼力好,不如去试试?”
“好呀!”灵儿刚应声。
飞白忽然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卡在了两人中间,硬生生截断了岳轩的视线。他将手里一直握着的一根簪子往灵儿手里一塞,动作略显生硬,甚至有些粗鲁。
“拿着。”他硬邦邦地说道。
灵儿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精巧的银簪子,又抬头看向飞白那张紧绷的脸,一是没反应过来:“这是作甚?”
“好吃吗?”飞白没理会她的问题,只盯着她手里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声音有些发紧,“别人给的东西就这么好吃?”
她咽下口中的山楂,回答道:“岳将军是客,又是好意,你这是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的?”
飞白被她一串连珠炮问得脸色更沉,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堵得慌。他看着她那副坦荡荡、完全没开窍的模样,心里更是又急又气,话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怎么,你很喜欢……和他待在一块儿?”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灵儿怔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着飞白逐渐涨红的脸和炙热的眼神,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习惯了直来直去,却从未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感从心底升起,让她本能地想要逃避。
“你……你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灵儿脸上一热,不知是羞还是恼,她一手拿着簪子一手举着糖葫芦快步就绕开两人走了,脚步比平日里乱了几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飞白僵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懊恼地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