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槿唤他:“许大夫,还愣着做什么?快替王爷换药。”
闻言的许大夫才活过来一般,忙躬身上前扶苍珏到侧塌坐下:“王爷,属下先替您宽衣。”
苍珏却偏头看向华槿,声音低沉:“你先去休息,不必在此守着。”
她此刻夫人的威仪又起:“你不想我在这里?”
他避不开她的视线,只能轻声道:“伤口骇人。”
许大夫也小心附和:“王妃身子弱,还是避一避为好……”
话未说完,华槿已在塌边坐下,恢复了往日温柔,盈盈一双眼望向他:
“我想陪着你,好不好?”
他实在抵抗不了她这般眼神,“不”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闭了闭眼,低声应了一句:“随你。”
华槿的纤手便顺势握住了他的。
许大夫不由内心感叹: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但他面上自然是毫无波澜,依序替王爷宽衣。
玄底朝服层层褪下,沉重的外袍一脱,里头的中衣已被血迹与金创药痕染得深浅不一。
许大夫替他褪至腰侧,轻声道:“王爷,得侧过去些。”
苍珏点头,压抑着呼吸,前倾扶塌。背部肌肉随着痛意猛地绷紧,眉头便也皱了起来。
褪到里衣,露出他的后背,肩阔腰窄,是久经战阵淬炼出的身躯,强劲、利落、线条分明,每寸肌理都裹着沉默的力量。可在这力量之下,旧伤交错其间,仿佛沉默的纪年。
而新伤更甚,血痕纵横,有些已开始结痂,有些却因动作裂开,仍在渗血。
最深的几处杖痕顺着脊线而下,触目惊心。
华槿见过许多伤,也受过伤,她知晓其中苦痛,也更难以想象,他今日是如何拖着这样的身子撑过典仪的。
或许是感受到她指尖在颤,他反握她的手想遮住她的视线。
“别看。”他轻声道。
她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带着薄怒:“别动。”
烛焰跳动,照亮她睫尖的细微颤意。
许大夫跪坐在旁开始清创、上药。他动作利落,但每一次触碰,苍珏指骨骤然绷紧,背脊的线条收得如弓弦,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很快额头上便聚起细密的冷汗。
华槿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掌心柔软,语气亦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这句话她反复地说。
苍珏有些分不清她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抚自己。
许大夫终于收起药盅,宣告道:“王爷,可了。”
苍珏长舒了口气,华槿也终于松了下来。
她俯身去取旁边新备的里衣。雪色的衣料被她拈在指尖,她说:“我来吧。”
许大夫这回识趣,立刻便收拾东西退下了。
苍珏半靠着,气息未稳。
华槿在他身侧跪坐,雪色衣料在指尖展开成一道柔光,她极轻地将衣领绕过他肩臂。
她的发丝因动作滑落肩前,轻轻擦过他的胸口,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烛光落在她眉眼上,柔得像雾。
睫毛镀着细金,眼尾因方才的担忧而有一抹湿润的红。
苍珏忽然想起皇兄曾说:“日久天长,情分自会生出。”
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奇怪的是,他此刻没有烦闷,亦不再疑虑。
她是玉国公主又如何?
她若算计又如何?
眼前的她,便是真实。
他看着她,眼底暗色浮动,像有某种情绪要破土而出。
华槿却并未觉察他的心思,她仔仔细细替他系好最后一道衣带,正要起身,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了软,又跌坐了回去。
苍珏连忙扶住她的肩:“累了?”
华槿摇了摇头:“最近总是如此。”说着,她抬起自己的手,绵软无力,她蹙眉,兀自呢喃,“这身子……恐怕就这样了。”
苍珏似乎觉察到她情绪不高,安慰道:“好好休养,会好的。”
“怕是好不了的。”华槿苦笑。
苍珏不解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