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骑齐齐翻身下马,声震云霄,震得城楼上的雪屑簌簌而落。
“拜见王爷!”
灵儿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玄霆军的气势。
这些从风雪血泊里走回来的铁甲之人,心都是向着王爷的。
王爷此刻抬手,袖摆一动,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一切喧哗:
“众将士皆起。”
岳轩与一众将士起身时,眼神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灵儿看得分明,那是绝对的服从与尊敬。
只是她视线微移,不由又多看了那将军两眼。
前峰镇将军岳轩,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其后便按礼交接,兵部接战功册,都察院御史旁立,礼部唱名记功。
流程冗长,灵儿听得不甚真切,只记得每念一个战功,百姓那一片叫好声便在城道两侧炸开一轮。
岳轩被宣旨,暂随王爷入府候旨。
玄霆军押报的热烈场面,至此方落下尾声。
北门仪仗散后,天色已近昏沉。
王府正门外,王车辘辘停住,苍珏自车内下榻。
虽刻意压着动作,可起身那一瞬的牵扯仍是疼得实实在在。每一次稍大的动作,他能清晰感受到裹在衣下的伤口被生生扯开,此刻后背早已濡湿。
季直上前来扶他,他背挺得依旧笔直,似一把折不断的刀,只是脚步比出门时更沉。
回主屋花了许久,屋内灯火温沉。
华槿披着斗篷半倚在榻上,她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疲色,却强撑着在看账册。
她受不得寒,清颜不许她去书房,她便命人把账册、折子统统搬进主屋,全堆她榻前。榻前这两日竟像个袖珍政务堂,文案堆得半桌皆满。
听到外间轻微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苍珏踏入里屋门槛那一刻,原本欲扬起的那点安抚的神色,被背上牵拉的刺痛生生打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气息才稳下来。
华槿此刻已扔下手里的账册,似是忘了病体羸弱,提着裙裾便向他跑来。她一身儒裙素雅轻薄,随着她急切的动作摇曳摆动。当她扑至他身前,那柔韧的裙幅飘起,像清柔烟云环绕住他。
她仰着清丽的面孔满眼担忧,双手扶住他:“伤口裂了是不是?”
“许大夫马上便会来换药了。”苍珏语气淡淡,却有些不自然的收着呼吸。
华槿凝神盯着他,突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戳在他腰侧。
苍珏毫无防备,他脸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变了,一声低嘶从喉间溢出。
华槿眉心微挑,冷声问:“还嘴硬吗?”
苍珏抿唇,那张一向沉稳的俊脸,此刻竟隐隐带着几分挫败与无奈。这人,今日怎的还会变脸。
“我是你的夫人,”她直直望着他,“你不用在我面前也端着。痛就是痛,你是血肉之躯,不是铁块。在外面你是北定王,在府中,你只是我的夫君。”
苍珏喉结滚了滚,高挺的鼻梁微微一皱。
此刻他确不似那个叫铁勒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而像个被自己夫人训的男子。
他微微偏头,大掌扣住她腰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几分,烛光在他眼中落下一层金色的暗影。
“说别人倒挺会,”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日更沉哑,“那你自己呢?不也喜欢硬扛。”
华槿被他圈在怀里,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
他低眉:“你方才跑什么?自己都没半点力气,手臂还有伤,竟想着跑来扶我?”
华槿面上一热,眼睫颤了颤,回:“我……我不一样。”
“嗯,你不一样。”苍珏半抱着她,喉间轻笑一声。
那笑意从唇角漫上眼梢,眉峰柔下去,将他平日的冷肃尽数驱散,让他整个人都明亮温柔了许多。
“五十步笑百步。”他说着,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侧,动作带着点惩罚似的亲昵。
华槿不知缘何觉得面上又更热了两分。
她抬眼去看他时,他也正低头看她。
那一瞬,他眼底的温意仿佛在将她整个笼住,近得像要落在她唇上似的。
正此时,外头脚步声响起,许大夫匆匆入内:“拜见王爷王妃……”
话刚说出口看眼前架势,许大夫进退两难,恨不能时光倒转,自己个儿原地消失。
可惜,他不能。
气氛已被破坏彻底,苍珏收回手的同时,华槿也稍稍退开一步。
许大夫垂着头,假装自己是木头人,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