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真叫她头疼……
入夜,暖阁内的紫檀圆桌上,菜色丰盛。
正中架着一只红泥小炉,温着御赐的泉水羊肉,奶白色的汤汁咕嘟作响,热气氤氲。周遭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皆是清淡爽口的玉国风味,显然是用了心的。
屋内并无旁人,陶嬷嬷布好菜后,便极有眼色地领着侍女退到了帘外候着,留给二人独处的清净。
两人安静用膳。华槿近来气色虽好转了些,但这胃口却始终不见长,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兴致缺缺地搁下了。
苍玦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伸手盛了一碗黄芪乳鸽汤,推到她面前:“吃不下肉,便把这汤喝了。你总不好好吃饭,药再好,也得身子底子跟得上才行。”
华槿看着那油润的汤色,面露难色,软声道:“我饱了。”
苍玦并未多言,只是抬手,指尖探入她的袖口,将那截皓腕轻轻拨了出来。大手合拢,拇指与食指轻易便圈住了她的手腕,还绰绰有余。
“你太瘦了。”他摩挲着她腕骨突起处,眸色沉沉,“若是再不养胖些,一阵风便能吹跑了。”
华槿拗不过他,只能从善如流,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玉京往日怎么过小年?”苍玦忽然问道,似是随口闲聊。
“我们不过小年。”华槿轻轻摇头,神色淡了几分,“而且母妃过世之后,宫里便也没什么年味了。除夕宫宴看着倒是热闹,十几个兄弟姐妹凑在一处,推杯换盏,逢场作戏,实在累得慌。还要费心神去备那些繁琐的贺礼年礼……”
苍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话,倒不像你平日会说的。”
“嗯?”华槿挑眉,看他。
“你素日最是端庄持重,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华槿怔了怔,随即垂眸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擅长,并不代表喜欢。在壳子里呆久了,有时会忘了那是个壳子。”她顿了顿,看向苍玦“夫君何尝不是如此?你自从那夜回来后,便心事重重。如今承和贪腐大案,外头很不太平。夫君不愿告诉我,定也是有难言之隐吧。“
苍玦执箸的手微滞,旋即将其搁于玉枕之上,神色复归肃然。
“你既通晓政理,便该明白,这等规模的暗渠,绝非寻常吏员能撑得起。若无泼天的权势、甚至皇室宗亲在背后做保,断难成事。”他眸光沉沉,声音压低了几分,“毒瘤需剜,暗道需断,但这刀落下去,却不能伤了朝局的根本,亦不可激起哗变。”
华槿心头一凛,果然,这浑水底下藏着的惊涛与夺嫡相关。
苍玦看着她,语意直白而郑重,“我不愿你卷入其中。”
华槿自知有些事点到即止。她敛去眸底深思,唇角重新挂起浅笑,似是将方才的沉重轻轻揭过:“不说这些累人的。过年节倒也不全是坏处。至少能赏烟火,放天灯。”
她眼中浮起一点亮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旧景:“我素来喜爱那些能凌空而起之物,看着亮堂,也觉自在。听说玄国岁首,亦有烟火之俗?”
“确实。”苍玦看着她眼底那簇小小的火苗,声音温和下来,“今晚就有。”
华槿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苍玦却指了指她面前的碗,哄道:“赶紧把汤喝了。喝完,晚些时候我们看烟花。”
晚膳撤去,外头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渐成连绵之势。忽而一声清啸破空,紧接着窗上的茜纱被映得流光溢彩。
苍玦取来那袭雪狐大氅,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替她拢好衣襟,系好领口的丝带,确认寒风灌不进去,这才牵起她的手,领着她步出暖阁。
两人行至廊下,恰逢一簇烟火升腾,于极高处炸响。
万千金星坠落,在天幕上拖曳出长长的流光。
接着又是一簇,似金花怒放,层层叠叠染透夜幕。
赤金、丹红与暖黄交织,将原本清冷的夜映得流丽绯红,恍若天河倒悬,星落如雨。
华槿仰首,眸光随着那漫天流火而动,眼底似盛了一汪星光。而苍玦却忍不住低头看她,光影明灭,将她的脸庞照亮。
锦绣人间,他愿此刻常驻。
“真美啊……”华槿轻叹,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流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柔和色彩。她想将他此刻在意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夫君,你说人活着,是不是也同这烟花一般?只为了这须臾的绚烂?”
苍玦闻言,回望的她,沉沉道:“瞬间虽美,终究太短。若要许,便许个岁岁年年。”
华槿舌尖滚过这四个字。
岁岁年年……
在这个前路未卜的时刻,这四个字太重,她拿不住。
若注定无法长久……
“夫君……”她轻声唤道。
“嗯?”
“外头冷,我们……回房吧。”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坚定。
苍玦并未多想,只当她受不住寒,便拥着她转身回了主院。
一入内室,暖意扑面,博山炉里吐着安息香。
屏退了下人,偌大的寝室只余红烛高照,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苍玦替她解下那件雪狐大氅,挂在一旁的衣施上,转身见她仍立在灯下,长发垂落在颊侧,遮住了神情。
“怎么了?”苍玦走近,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又不舒服了?”
华槿摇了摇头,顺势握住了他在自己额前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扣进他的指缝里,直至十指相交,严丝合缝。
苍玦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心头微动,眸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