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片刻,他神色陡然一肃:“末将这就去!”
苍玦拍了拍他的肩:“带五百精骑,务必快去快回。”
纪长风转身而出,步伐决绝。
帐帘落下,华槿从屏风后缓步走出,行至苍玦身侧,轻声道:“夫君就这么信他?若他也反了……”
苍玦目光未动,语声低沉而清晰:“我不求他站在我这边,只要他站在人命这一边,足矣。”
……
这厢纪长风带着五百精骑,趁着夜色从北门悄然离去,而此时的南门,正对着玉国大营的方向,却是另一番景象。
玉国大营,中军主帐。
卫叱正对着行军舆图发愁,大军压境虽早有准备,可玄国到底兵力强盛,寒隼关亦是易守难攻。
“报!”一名斥候忽地冲进大帐,神色古怪,似惊似喜又带着几分惶恐:“大将军!玄军……玄军方才开了城门!”
卫叱眉头一皱,将手中的朱笔搁下:“开城门??”
斥候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他们……他们打开城门,送了一堆东西出来,就卸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说是……说是给您的礼。”
“礼?”卫叱脸色一沉,起身抄起大氅披上:“走!去看看!”
待卫叱带副将赶到辕门外时,那队送礼的玄国士兵早已回了城,只留下那一堆“礼”静静地躺在两军对垒的缓冲带上。
十几辆大车堆得满满当当。几十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全羊和整猪堆叠,那焦褐色的脆皮上还在滋滋地往外冒着热油,热气在夜里蒸腾出一片诱人的白雾。
最要命的还属那味道。混合了孜然、花椒与炭火气的浓烈肉香,顺着晚风四下弥漫,再加上那一坛坛被故意拍开了泥封的好酒,酒香醇厚,勾得人魂不守舍。对于这些已经啃了数日胡饼、肚子里少有油水的汉子们来说,这场景实在太折磨人了。
副将没忍住,咽了口口水,紧接着,也不知是谁的腹鸣声,清晰地响起。
“大将军,这……”副将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那堆酒肉上瞟,“玄军这是唱的哪一出?咱们……收还是不收?”
卫叱望着那堆酒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视线挪向城楼,虽看不清晰,但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里正有一双眼睛在戏谑地凝视着他。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凤仪公主给他设的一局。
卫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他想起了昔年在御苑演武场,那个还没马背高的小公主,也是这般站在高台上,指着沙盘推演兵法。那时候他就曾感叹,这位公主若为男儿身,或能有大作为。可惜,病症毁了她的根骨,也断了她许多的路。卫叱至今也想不明白,陛下为何非要以公主为由发兵,那毕竟是这大玉皇族中惊才绝艳的血脉。
卫叱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生生按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身为人臣,本不该揣度圣心。再睁眼时,那点尚存的惋惜已被尽数抹去,只余久经沙场的冷厉。
“收不得。”他声音低沉而硬,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若收,便是私受敌营馈赠。”卫叱缓缓道,“这顶‘通敌’的帽子,一旦扣下,便再无翻身之日。”
副将迟疑片刻,低声问:“那……要不要当众焚了?”
“烧?”他语调微扬,“军中粮草吃紧,若当着将士的面焚肉毁酒,便又扰乱军心。”
“大将军,那上面还有张红纸条子!”眼尖的亲兵指着最上面的一坛酒喊道。
卫叱走近几步,只见那酒坛上贴着一张洒金的大红如意帖,书着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感念师恩,遥祝卫叔福寿安康。华槿敬上。”
“混账!”卫叱勃然大怒,一脚将那坛酒踢翻。酒坛碎裂,浓郁的酒香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辕门。
这是一记阳谋。收与不收,他都在军心和帝心之间,失去了一样。
卫叱怒喝:“传令下去!谁敢动这些东西一口,立斩无赦!把这些东西拉回库房封存!没有本将军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卫叱终究是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却不知这一时的犹豫,均落入幽烛司探子的眼中。
第59章第六十章所谓三人成虎,事无虚也有实……
所谓三人成虎,事无虚也有实。华槿深知父皇生性多疑,但若单单只是阵前送礼、书信往来,或许还不足以让他立刻下手。须得多管齐下,方能彻底乱其心智。
既是离间,便还要借幽烛司在玄京残余的眼线,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消息须得繁杂纷陈,真假参半,似实还虚,方能汇聚成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借父皇自己的手,来扭转乾坤。
计策既定,流言便如瘟疫般,借着北上的春风,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起初,消息只是在寒隼关以南几十里的路边茶寮里悄然流转。
几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一边喝着劣质的浑酒暖身,一边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门:“哎,你们听说了吗?前两日,咱们北定王妃可是让人给对面的卫大将军送了几十车的大礼!全是宰杀好的猪羊和陈年好酒!”
旁边的茶客瞪大了眼:“竟有此事?那可是敌军主帅啊!”
“千真万确!我那老乡就在伙房当差,亲眼看见的!”伤兵把破碗往桌上一磕,唾沫横飞:“卫大将军那是照单全收!你想啊,那可是多少肉食啊,若是真要打仗,咱们能把粮食送给敌人吃?依我看呐,这仗……八成是打不下去了。”
待消息吹到临近的州府,又变了味道。客栈大堂内,几个南来北往的皮货商凑在一起,借着酒劲,谈资便更加大胆离谱。
“何止是不打仗!”一个胖商人神色夸张地比划着:“我刚从南边来,听说那卫叱卫将军,早年就是咱们北定王妃的老师,那是看着王妃长大的情分。如今王妃做了中间人,把那卫将军招安了!”
“招安?”
“可不是呐!”胖商人说得煞有介事:“听说玉国的皇帝老儿克扣军饷,还想杀他。卫将军一怒之下,准备和咱们玄国联手。不然这二十万大军,怎的围了许多日还未有大动静?”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在百姓朴素的愿景里,不打仗就是天大的好事。此等带着美好幻想的谣言,便又传了开来。
过了几日,当这流言传到玄京时,彻底变了质。
“要紧事!天大的要紧事!卫叱反了!”一名说书先生模样的老者,在茶馆里把醒木一拍,惊得满座皆寂。
“听说玉国皇帝昏庸无道,连发十二道金牌要赐死卫大将军。卫叱是何许人也?那是一代名将!岂能受此屈辱?”老者慷慨激昂,仿佛亲眼所见:“卫将军一怒之下,已然接受了咱们玄国的招安!现在正准备调转枪头,借咱们的道,杀回玉京去夺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