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槿咬紧了下唇。
城下的卫叱显然也看到了城楼上的人影。他长枪一指,怒吼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玄贼听着!速速交出公主尸身!否则今日我大玉铁骑必将踏平寒隼关,屠尽尔等鼠辈,为公主雪耻!”
尸身。
开口索要的,便是“尸身”。
苍玦的手扣在华槿腰间,感受着她因寒冷而微微战栗的身躯,看着城下那叫嚣的所谓“义军”,他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冷嘲。
苍玦对着城下数万大军喊道:“卫叱!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谁!”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楼。
苍玦将华槿推向墙垛边缘,扯下她头上遮挡风雪的风帽,华槿那张惨白的面孔暴露在天光之下。
虽然隔得远,但那身形、那轮廓,分明是个女子。
卫叱勒马抬头,眯起眼看了一瞬,随即大声冷笑反驳:“苍玦!你休想随便找个妖女来冒充凤仪公主!谁人不知公主早已死在你们的酷刑之下!少在这里虚张声势!”
“冒充?”苍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人,在她耳边低语:“他们认定你是假的。告诉他们,你是谁。”
他逼迫她半个身子探出城墙,直面那扑面而来的杀气。
华槿看着城下那张熟悉的面孔,她犹豫,最终还是认命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城下嘶喊出声:“卫叔!”
城下的喧嚣骤然一静。那是卫叱最熟悉不过的声音。卫叱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某种难以言说的惊惶与挣扎。
华槿扶着墙垛,身形摇摇欲坠,她此刻期望卫叱同她一样,是被父皇谎言蒙蔽之人。
“我是华槿!我还活着!玄国并未虐杀于我!两国交战,生灵涂炭。既然我还活着,这仗……便没有打下去的理由!退兵吧!”
风雪呼啸,将她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然清晰地落入了玉国前锋营士兵的耳中。
原本杀气腾腾的方阵开始出现了骚动。
“这……真的是公主?”
“公主没死?”
“皇上不是说……”
流言如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原本坚不可摧的士气,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苍玦站在华槿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幕,握着剑柄的手却微微松了几分。
她确实在试图阻止这场战争。
然而,城下的卫叱在短暂的慌乱后,忽然脸色一沉,眼中闪过狠厉的决绝。
他想起了临行前陛下的密旨:若公主身死,便是国殇;若公主未死……亦不可让她成为动摇军心的祸患。
“妖言惑众!”卫叱猛地大喝一声,打断了士兵们的议论,“那根本不是公主!那是玄国找来的妖女,意图乱我军心!”
“众将士听令!”卫叱挽弓搭箭,冰冷的箭镞直指城楼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眼中再无半分温情:
“射杀妖女!为公主报仇!杀——!”
华槿看着那位曾经教她拉弓射箭的长辈此刻向着自己拉开了弓箭。
她笑了,癫狂地大笑。
密密麻麻如蝗虫般升起的箭雨,带着父皇的意志,带着故国的厚爱,朝着她呼啸而来。
她没有躲,而是闭上眼,等待着利箭穿心。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金石相击的声响在她耳畔炸开,她被拉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天旋地转间,一只护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护在了坚硬的城墙垛口之下。
无数支羽箭钉在他们背后的墙砖上,声音如雷鸣不断。
华槿睁开眼。
入目所及,是苍玦近在咫尺的脸。
他看着她此刻悲怆的神色,抿了抿唇。
此时此刻,他们心知肚明,华槿所言非虚。贤帝当真要她的命。
他背对着漫天箭雨,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这一轮齐射来得狠烈,当最后一声金石撞击的余音消散在风中,苍玦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深深钉入墙缝、距离华槿额角仅半寸之遥的那支雕翎长箭。
卫叱的这一箭,力道狠绝。若非他出手,华槿必然当场殒命。
华槿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苍玦蹲到她身前,强迫她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成为你父皇的垫脚石?还是你甘心让自己变成射向无辜百姓的利箭?”
华槿的睫毛颤了颤。
“你能做的还有许多。”他握住她的手:“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父皇的软肋。如果你当真对我有情,对天下百姓有义,帮我,助我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