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秉青闻言微微偏头过来,眉头似乎浅浅蹙了一瞬,随后回头,反指敲了敲空空如也的桌子道:“其他伺候的人呢?”
——主子回到府里也有小半个时辰,却连壶新茶都没有,岂非滑稽。
即便眼前这个两个,一个贴身侍婢一个管事嬷嬷,忙着近身伺候勉强说得过去,可也不是没有其他的丫鬟。
卢嬷嬷这回机灵了些,自知管教不力自己也得连坐,忙答道:“丫鬟们素知三少奶奶爱吃些糕点,约莫都在厨房里准备着。刚领进来的丫鬟不懂规矩,老奴稍后定然好好规训。”
话音落下,室内落针可闻。祝秉青偏头看着许革音,后者便捏了捏手指,有些紧张起来,迟疑着涩声道:“到底是无心之失……”
祝秉青眉头皱得更紧,紧接着像是没了兴致,慢慢松开神色,淡声道:“走罢。”
手里轻轻攥住的袖子随着走动抽离,许革音抿了抿唇,跟了出去。
此刻雨已停了,回廊檐角仍时有水滴落下来,敲响一片泠泠水声。
走了小一炷香时间,才听见些热闹的声音。
厅里已经开炉,外面帘子都安上了。守在门口的下人远远瞧见有人来,先一步将帘子打起来,笑闹声陡然从中漏出来。
进了屋旁边有丫鬟上来解了披风,大奶奶最先瞧见他们两个,抬手招一招,“侄儿侄媳妇,来这边坐。”
刑部终日繁忙,连带着祝秉青归家迟迟,是没有带许革音去诸位长辈房里拜见的。许革音也曾自己去过大房二房,却只见到两位奶奶,旁人却是一概不认识的,此刻见了一圈生脸,正不知该如何称呼,大奶奶便上前道:“难得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许多人想你也不曾见过,今日便认个全。”
许革音立刻如蒙大赦,借大奶奶引见,跟着一个个地叫了人,连几个小姐少爷,也都互相认识了一番。
只是最后到边上一个总角孩童时,大奶奶却没再介绍,道:“这个想必你是知道的。”
那孩子端坐在椅子上,脚尖都无法触地,此刻偏头咳嗽起来,显然是刻意压着,声音已经很轻。待咳完了,才下了椅子,唤了一声“嫂嫂”。十分恭谨,却也冷淡。
许革音哪里见过这孩子,正犹疑该不该问,面前的小孩又往她身后唤了声“兄长”,随后耳边一句淡声:“祝秉毅,行七。”
祝秉青说得一板一眼,许革音却倏然想起来自己刚接手三房账簿的时候向阿册打探过,他的那个胞弟,在几个兄弟姐妹里就是排行第七。
旁边大奶奶视线从祝秉毅身上移开,先看了眼后面的祝秉青,又转到她脸上,惊疑道:“你竟不知?”
许革音无端脸热,低声应道:“确实还未曾见过。”
大奶奶默了一默,随后笑着打圆场道:“秉毅这孩子身子弱,是不大出来走动。”
眼见着这处气氛不尴不尬,门帘再次打开,祝邈走进来,屋里的人各论各的行了礼,这才跟在后面进了宴厅坐下了。
到底是世家大族,除去妾室和婴童,丞相府里也有三四十个正儿八经的主子,即便是一个大圆桌也是坐不下的,厅里是早分别安排了稍小一些的馔案,摆在两边。
中间空出来一块地,一半是丝竹管弦,另一半正烧炭炙一只全羊。
酒是大奶奶秋天新酿的桂花酒,还是从深井里刚拿出来的。不求酣畅,只图个冷沁,在这暖房里别有一番滋味。
许革音还记挂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的祝秉毅,酒喝到嘴里也没滋没味的,余光总不受控制地瞥下去。
他们夫妻两个共用一个馔案,祝秉毅一个人坐在他们下首,唯他一人将自己的小厮带进来了。
最后他同柏呈说了两句话,后者微弯着腰递话过来这边,兄弟两个互相点了个头,他才领着柏呈先行离席。
隔了一会儿,帘子又打开,来人边解着大氅,边告罪道:“祖父,各位长辈,我来迟了,自罚三杯。”
等他走到大奶奶旁边坐下,祝邈才道:“回回就你架子大,干脆也不要过来。”
那头祝秉鹤已经干了一杯,嬉皮笑脸道:“祖父当真无情!在礼部侍郎府里耽搁了一会儿,就怕祖父看不到我着急,这才紧赶慢赶回来了。”
礼部侍郎从太公那辈起就与祝氏多有来往,后面堂妹嫁与丞相嫡长子,便是如今的大奶奶。大奶奶闻言也笑着帮他开脱了两句。祝邈本就是佯怒,倒是乐见他与礼部侍郎府来往,便不轻不重说了句“下次不可再如此”算作结尾。
许革音见他坐在大奶奶身侧,又有如此底气,面对丞相老爷亦不怵,便知道这就是四少爷祝秉鹤。与祝秉青长得不甚相似,额外有一份少年气。
此刻祝秉鹤第三杯酒喝完,目光一扫,竟然也撞过来,随后十分明显地愣了一愣。
许革音不防对视上,只能微笑点了个头招呼,旋即收回视线。
宴至夜深才散,再过了回廊,穿过中庭,踏进北园的月洞门,两道重叠的脚步声轻轻敲破此刻的寂静,许革音倏然道:“秉毅是染了风寒吗?脸色瞧着有些苍白。”
祝秉青则如实道:“不是。母亲生他的时候早产,带了先天的不足。”
许革音像是有些意外,“啊”了一声,“早产?”
祝秉青觉得她可能有些醉了,平日里并不爱穷根究底。偏头瞧她一眼,见她肩膀微微提起来,两只手捏在腹前,仰着头看他。“嗯。七个半月,收到了父亲的死讯,悲伤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