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打从祝秉青在大理寺走了一遭核查一番后,明崇斯是彻底起了气性,一方面步步紧逼要求祝秉青兑现盟约将明媞明媒正娶过门,同时又有翻许泮林旧案的苗头,叫祝秉青烦不胜烦,顺手就给他找了点不痛快。
此刻祝秉青则问道:“将许氏一族都推到断头台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若这样问,那我倒想反问一句与你又有什么干系?照理说许泮林本也不该放出来。”明崇斯走近一步,“你需要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条船上。”
早前虽不曾过明面,但祝秉青确实曾以求娶为目的私下过府拜访。彼时他才中传胪,名不见经传,明媞在屏风后面见了人亲自点了头,后面因为三奶奶过世才耽搁下来。
即使将许革音抢进房里是临时起意,但也是出于大局考虑,曾知会过明崇斯的。
明崇斯虽有不快,却不曾置喙,如今却因为这件事咄咄逼人。
“明兄既知在同一条船上,也该知道由谁掌舵。”已经是很不留情面了。
明崇斯入朝为官多半靠着祖辈荫蔽,自知不及旧臣的老谋深算,打从结盟后很有些依赖祝秉青。
往常这时候明崇斯也不愿意触他霉头,心知此人城府颇深,未必玩得过他。但此刻怒气上头,自己祖上又是皇亲,到底骨子里有些傲气,没肯低头,“你说许氏父子于你有用,我也多方协调,能拖则拖。但你也清楚再留许士济平白会令我们身陷泥淖。你竟为这一门破落户与我大动干戈——”
“——如今你为这事跟我翻脸,是不是因为那个贱妇?”
“明崇斯。”祝秉青原先面上的假笑也彻底收起来了,语气里很有些警告。
明崇斯见他如此,更是忿忿,又逼近一步,“初时是你信誓旦旦说无心情爱,保证大婚之前不纳妾不收房,亦不是我明家逼你。如今明媞拖到了十八,你倒是快活了。”
祝秉青没说话,看着人的时候颇有些冷肃。
远远宫墙拐出来一伙青红官服的同僚,交谈声渐渐迫近。
明崇斯重新压了声音道:“演你的郎情妾意演上瘾了,前程都不要了?”
即使明家祖辈只靠着皇恩维续世家体面,明崇斯亦不算人中龙凤,但若真与其为敌必然两败俱伤。
明崇斯甩袖离开,带起的风从祝秉青身侧擦过,撩起袍角。
祝秉青面色无波,脚跟一转,也往宫外走去。
颓山已经等了许久,等祝秉青上了马车,在前面驱使。
及至回府换了身衣服再去府衙上值,在门口遇见了安排在许泮林身边的侍卫。
侍卫在丞相府扑了个空,赶了快马才抢在祝秉青前面,这会子还有些气喘,却不敢耽搁,“今日那边宅子里截获了封信,字迹瞧着秀气,许大人没肯属下带出来。”
祝秉青脚尖一顿,道:“现在过去。”
到了许泮林的宅子时,他正与留下的另一个侍卫对峙,显然已经产生些口角,旁边站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也是祝秉青安插的。
重叠的脚步声传进去,那边的侍卫见祝秉青来了,先拱手揖礼,再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双手呈上。
许泮林见自己还不曾看过的信件先落入他人手里,冷哼一声道:“祝侍郎什么时候改行做土匪了?”
祝秉青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将那封面上只提了“敬启”的信封撕开,里面信纸展平,虽不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右首一个“兄长”也足见确实是出自许革音之手。
眼见着都快半年没有讯息,许泮林也私底下派人去打听了消息,回回无功而返,心里自然也是着急的,此刻上前两步想看,立刻又被侍卫拦住了。
他显然被这主仆几人上行下效的蛮横架势气得不轻,咬牙切齿道:“祝秉青!”像是要把他的名字咬碎在嘴里。
许泮林死死瞪着他,后者却依旧连个眼风都没给,从看到信纸上的内容的时候皱起来的眉头到现在也没松。
许泮林见他神色凝重,跟着正色,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吗?”
他视线迅速下放,落到那薄薄一张信纸上,从侧面依稀能看到上面字迹的拖尾,却看不清内容。
——而祝秉青捏着信纸的指尖,却显而易见地微微颤抖。
许泮林重新抬头上去,落到他那张除了紧皱的眉头根本没有任何其他情绪外露的脸上。“你倒是说话——”
“送信的人拦住了吗?”祝秉青仍盯着那薄薄一张纸。
原先报信的侍卫低头道:“不曾。上朝之后从围墙扔进来的,发现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了。”
毕竟谁也想不到送信不从门塞,反倒从院墙扔的。
好半晌,祝秉青才用指腹碾着刚刚被他捏出来的皱痕,意味不明哂笑道:“你们兄妹两个倒是如出一辙的狡诈。”
紧接着抬步,斜睨他一眼,话却是对那两个侍卫说的:“照顾好许编修。”
许泮林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他连信都不给他看一眼,当即在后面痛骂了两句。
许泮林曾随行商队混迹南北,逼急了骂出来的话也并不好听,只是祝秉青已经几步跨过了门槛,头也没回一个。
刚刚还站在远处的小厮雨石走上来问道:“大人是否现在去上值?”
许泮林瞥他一眼,对祝秉青留下来的人没什么好气,却也实在没有办法,理了理弄乱的衣襟,转身进了里屋换常服。
外面又有辘辘马车声。
祝秉青将方才草草对折的信纸重新展开,指腹在早就风干的字迹上摩挲,莫名想到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写的行书。
从前她送出去的求援信件他全都拦下来了,包括她不辞而别前留在寝房的那张字条,全都是簪花小楷,清晰又漂亮,像是刻意为了书写内容一目了然,远不及此刻的锋利流畅。
——但他又下意识觉得这才是她不加掩饰的字迹。
晚些估计要下雨,空气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马车里则更有些闷热,祝秉青的指腹渐渐有层薄汗,于是在磨蹭字迹时沾染一点原本已经干透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