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秉青看着指尖洇开的黑墨,又看回信纸上。
许革音倒是很谨慎,来信也只报个平安,并没有谈论如今的生活,更是半点都不曾提及自己,像是真的释解结怨,清风依旧了。
纸捏皱的声音再次响在狭窄的马车里,祝秉青忽而将眉头狠狠一皱。
她怎么能?又怎么敢?!-
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今日临到了下午终于雨霁云销,夕阳坠在天边。
许革音拎着书箱,避着积水,小心翼翼往深巷里走。
“许先生散学啦?”
许革音抬起头,见迎面走来个挎着竹篮的大娘,“嗯”了一声,笑道:“大娘又去给吴大哥送饭呀?”
吴鸿义是合县里公认的最好的大夫,家与许革音同住一条巷子里。
许革音在合县已逾一年,安置在鼎文街巷尾,街坊邻居自然都是脸熟的。合县并不是个多大的地方,走到街上碰见几次,常居门户也能认全。
原先刚到的时候许革音靠着典当过活,后来在书墅的女院里谋了个教书先生的差事,一个人倒也不艰辛。
吴大娘应了一声,道:“今日有个棘手的病患,也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听说身上被砍了好几刀哩!估摸着他夜里也回不来了。”
许革音闻言没多聊,道:“回来的时候还看见问诊台前排了一条长龙,大娘还是快去罢,不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吴大娘惦记着医馆那边,捂着篮子上蒙着的布巾告辞,鞋底落到潮湿的地面的时候有拖沓的水声。
许革音看人出了巷子,这才转身继续往里走。
鞋跟每次抬起都带出污泥,甩到裙摆上,变成一个个土灰的泥点。
许革音歪着头向后看了几眼,抿了抿唇,寻思着这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明日究竟能不能停下来,衣裳洗了能不能晾干。
再走几步就到了家门口,她脚底下没停,直直撞上了个人。
许革音往后踉跄踩了两步,抬头时见眼前人也很规矩地往后退了两步,手臂还处在一个将扶不扶的悬空位置,面上很有些羞赧。
“你怎么又来啦?”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有些无奈。
“公干。”陈远钧低声道,很有些底气不足。
许革音抬眼看着人,叹了一口气,道:“进来罢。”
作者有话说:失出人罪:过失致人冤死
改一下明媞的身份,因为发现郡主兄弟和老公都不能当官orz
县主老公其实也不太能,但是稍微有点说法,这里算私设。
第39章重相逢故人
陈远钧是上回下江南公干的时候偶然遇见的许革音,彼时她在此处已经安稳下来,正想着找人给许泮林递个信报平安。
初时陈远钧主动请缨的时候许革音还有些犹疑,得了再三的保证才松了口。
到底是很久不曾联系过兄长,许革音隐隐忧心他会因为担心而闹出些大动静来,惹祸上身。
公干的机会并不多,这次陈远钧又是主动揽下差事,距离上一次也有了半年,这会子踏进了门槛依然有些拘束,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要接她的书箱,“这半年你在这里还好么?”
许革音没让他拿,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一切都好,这里的人都很热心淳朴。”
陈远钧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收回身侧,捏着直裰,抿唇“嗯”了一声,“那就好。”
“坐着罢,喝茶吗?”许革音问的时候已经往厨房走过去。
陈远钧跟了几步,停在厨房外面,等她的脚步声再响起来,又先一步回到桌边坐下来,抬起茶杯方便她倒水。“上回的信,我已经替你送到了。”
将杯子收回来,又赶紧补充道:“我身边的小厮趁早上上朝之后送的,没叫人看见。”
上朝的朝官寅时便要到午门外,那个时候太早,鸡都不打鸣,街上没什么人。
“多谢你。”许革音弯了弯唇,是真心感激。
祝秉青对她虽用情不深,可实际上很是个专横恣睢的性子,想来自己的不辞而别必会令他不快,说不定还派了人抓她。
许革音虽刻意回避,除了兄长近况,不曾向陈远钧问过应天府里的情形,但依旧很是谨慎。
——若祝秉青真动了怒,陈远钧帮着他们兄妹私底下联络便成了帮凶,保不齐受其针对。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陈远钧道,“泮林兄大约是看见了信的,最近不再出入镖局据点了。”
许革音点点头,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许革音先前离开应天府连许泮林也没有告诉,一来是秋狝提前结束,要赶在祝秉青回府前离开实在仓促;二来许泮林是她最亲近之人,瞩目之嫌。
若真叫许泮林提前知晓,他那性子虽说不会松口泄露她的去向,但对祝秉青必有迁怒,少不得奚落几句,自然瞒不住自己知情的事实。
过刚易折,不知情才是互相保全的最好办法。左右许泮林是朝官,祝秉青即使权势滔天,也不能对一个士大夫喊打喊杀。
——反正他对自己多半也没有多少情谊,时间久了,怒气散了,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说起来你兄长如今已逾弱冠,又前途光明,许多朝臣很是愿意拉拢一番,近来邀宴相看的亦有许多。”
许革音闻言回过神来,沉默一阵,道:“兄长确实到了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