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祝秉青突然请人给她诊脉意欲为何,但许革音此时十分担心他一个不高兴迁怒于旁人,便如实道:“是邻家的大哥。”
祝秉青点点头,施施然起身道:“原来是你。”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吴鸿义的膝窝,随后冷声问道:“孩子是你的?”
许革音见他突然发难,往前疾走了两步,这会闻言却愣在了原地,看向吴鸿义,他也是一脸愕然。
吴鸿义张口正欲辩驳,忽而想起来先前这主仆二人去医馆请他的时候,虽很有些专横,态度却还是很客气的。
一开口要的是落胎药,后面药都抓好了,又改了主意。
膝头“咚”声触地,疼痛渐渐蔓延开来,吴鸿义闷哼一声,抬头看了看祝秉青,又看一眼许革音,倏然明白过来。
——不怪许革音百般隐瞒,这定然是个负心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过来了,暗渡陈仓,竟连孩子都有了。更过分的是,他竟不想认下!
吴鸿义与许革音比邻一年,心性自然是清楚的。遑论旁的对她有心思的郎君,县里唯一走得近些的也只有自家的老母,连只公狗都不曾养过。这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不是他的又还能是谁的?!
只是此人看着权势滔天,许革音先前绝口不提,宣称孀居,想来二人过往也闹得难看。和离都算好的,就怕是养在外面,此番自觉丢了面子,心里不定想着什么折磨的法子呢!
许革音好容易消化过来,也顾不上问他究竟从哪里听来的不实之言,气恼都上了脸,道:“你在说什么?!”
吴鸿义心中已有猜测,此刻眼见许革音面色不快,也不似愿意跟他回去的样子,当即仗义执言道:“你不必与他多说,这孩子就是我的!”
“吴大哥?!”许革音几乎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旁人不清楚,她却是深知祝秉青其人独擅其美且睚眦必报,不然也不至于远赴合县都要将她抓回去。
只是还不待她解释,祝秉青倏然轻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到椅子上,一手侧放在桌面,随即淡声道:“砍了。”
眼见颓山要去提人,许革音连忙跑过去拦着,按着吴鸿义的肩膀道:“没有的事!我没有怀孕!”
吴鸿义并不怵他,他即使是高官,也并非本地官差,哪里能插手本地官务至此,无故打杀良民。“事已至此,你无需与他多言!”
“你快别说了!”许革音头疼。
陈远钧好歹是官身,祝秉青还须得顾忌一二,吴鸿义却未必。即使不真砍,也得掉层皮的!
“还真是郎情妾意。”祝秉青冷嗤一声,又对颓山道:“还等什么?”
颓山又往前走了两步,许革音呼吸都急促起来,当即顾不得许多,“扑通”往地上一跪,急道:“祝大人!我——”
“滚过来!”祝秉青倏然一拍桌子,震声响彻。
许革音话头一顿,不是很确定他的怒火究竟是不是冲着自己,余光见旁边两人也是木在原地,只能膝行两步,继续硬着头皮解释道:“这一年来我孑然一身,并没有身孕。”
许革音等了片刻,没听见祝秉青说话,抬了抬眼睛,正巧看见他扯了扯嘴角,微微露出一点森白的牙齿,笑意也是冷森森的。“这么爱跪,腿也不必要了。”
他的视线就锁在自己身上,许革音这回机灵了一些,当即站起身,又往他那边走了两步。
屋子里落针可闻,只听得到布纳鞋底蹭在地面的轻响。
大约是嫌她动作太慢,祝秉青伸手将她一拉,按坐在自己腿上。
且不论与祝秉青已然生疏,旁边还有两个人杵着,连门都没有关,许革音颇有些坐立难安。只是顾忌他此刻实在阴晴不定,最终还是僵硬维持着坐姿。
祝秉青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分了一只手在她小腹处摸了摸。
停留的时间久到许革音几乎能透过层层叠叠的衣服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祝秉青才磨着她的耳朵问道:“真的孑然一身?”
许革音点头,动作因为惶恐略有些大,耳朵从他的唇上重重擦过。
许革音又是一僵,不着痕迹侧首,离他的呼吸稍远一些,这才听到他声音稍缓一些吩咐道:“先带下去。”
这是暂且放过了。
许革音闻言松了口气,等颓山把人提出去,再次道:“我与吴大哥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迁怒……”
“再为他求情,立刻砍了。”
许革音话音卡在嗓子里,慢慢吞回去。
祝秉青又看她片刻,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起来,走进内室将她放到床上,重新出去,端了一盏蜡烛进去。
蜡烛放在床头,因为连续的颠簸而晃荡,滴出来一滴蜡油,凝固在祝秉青的指头上。
他手都没有抖一下,撑在她身侧,微微矮身下去,视线在她脸上逡巡。
这种审视如有实质,许革音原先支起来的手臂一软,又倒了下去,眼睫颤颤,心跳发紧。忍了片刻,只觉得浑身都似爬满了蚂蚁,最终手指蜷了蜷,稍微动了下身子。
祝秉青则是叹了口气,手肘一松,很不客气地压在她身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别动。”
许革音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下午的时候他放下那样的狠话,却是无声地对峙了很久,直到后来颓山来叫人。他们大约也是刚到合县,还有些应酬。
“你父亲的事情是我不够周全。我叫人将尸体抬出来了,云华寺里捐了万两白银供奉。”祝秉青的声音同他喷在她颈窝里的温热呼吸一起敲响。
斩立决的尸身丢进乱葬岗里是不允许家属拉回去的。
许革音倏然有些眼热,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来。
祝秉青偏了偏头,交缠的衣料轻轻摩挲,鼻尖在她颈侧顶了顶。“此番事罢,随我回去,我不会计较这些。”
许革音目光下放,看见他的耳廓上一颗小小的痣,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不回去。”
时至今日,在丞相府的那两年似是罗浮梦里逢,细想起来竟连几个片段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