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都要走进寝房外间,许革音忽而驻足在原地,道:“今日带了东西给你的,落在书房了,我去拿过来。”
祝秉青在她回身迈步之前拉住她,道:“使唤下人去取。”
“是个精细物件,我还是自己去拿罢。”许革音摇摇头,又赶在他开口前补了下一句:“就这几步路,很快的,我自去便可。你先将月饼切一下等我,好吗?”
短短的问句像是诱哄,像是柔风一样舔到人的心上去。
祝秉青心中一动,总是幽深平静的眼睛里浮现很罕见的怔然和微妙的局促,随后轻咳一声,原先想陪她去的话也没说出口,从发紧的嗓眼里挤出来一个“嗯”便松开手,又从阿册那边接过灯笼递给她。
旁边阿册听完了全程,见他们都没有吩咐自己跟随的意思,这才走进了尚未掌灯的寝房里,手脚麻利地点亮,又去里屋理了理被褥。
许革音踏出景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见人已经都进去了,这才捏紧了灯笼的手柄,几乎是小跑起来。
此刻无风,但空气被疾行的身影破开,在耳际擦出猎猎响声。
幸而本就少人的北园此刻根本没有丫鬟小厮在外面游荡,更没人注意到她的疾行。
她将槅门推开又带上,脚底生风走到桌前,一本一本先翻看录档日期,最后才找到三年前的卷宗。
——记录仍和当时结案的一样,也与她部署的一样,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确实避开了蒋姓族人的头衔。
许革音没看出所以然,眉心蹙得很深。
即便录档万无一失,但平白无故的他们重翻一个并不算十分起眼的旧案做什么?欲加之罪,在其上添两笔也只是翻个手的事情。
她的心跳笃笃发紧,再翻了几页,见到中间夹着的一本折子。
她抖着手打开,三两眼扫完,又像是有些不可置信,再次从头仔细看了一遍。
略硬的奏本掉到翻开的卷宗上,“啪嗒”一声躺倒。在顺着折痕合上之时,左侧的太子官印鲜红刺眼,像是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血痕。
忽有风至,身后没留心关紧的槅门大约被吹动,咯吱咯吱地向两边摇曳敞开。
许革音听到震动在胸腔里愈发剧烈的心跳,以及擦在鼻腔火辣辣的呼吸声。
她手指捏紧,僵硬地慢慢回头,对上一道冷然的视线,原本提起的呼吸更是一屏。
她往后退了一步,在触及到桌缘的时候以手后撑,碾出一道蹭碎纸张的细声。
祝秉青淡淡看着这处,并不太意外,自然下垂的宽大袖子里延伸出来一道穗子,随着夜风晃颤。
作者有话说:撕完这一趴就可以收尾了,或许剧情比较集中?所以恢复隔日更,嗯。预想的是九月中旬完结。
第57章怨松风戏弄
手垂下来的时候袖中的玉佩也贴着小臂滑下。
祝秉青伸手一接,放到桌子上,再打开了食盒亲自分月饼。他特地分得小一些,今晚只尝个新鲜即可,否则不易克化。
忙完了才坐下来,拿过了玉佩把玩,琢磨着这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虽说龙纹螭纹并非不肯民间使用,但这螭纹还是王爷皇子用得多些。
想到这里,祝秉青倏然眼睫一掀,目光越过敞开的大门,投进虚空的夜色中,神色凝重起来,却又带了些隐约的迟疑。
这玉佩摸着柔润,连一丝雕凿的棱角都没有,显然是贴身佩戴着时常把玩的。若是男子相赠,则更可能是一种示好,或者说定情信物。
——而它的主人,那张年轻的面孔,渐渐在他心里定格。
祝秉青的呼吸因为这个猜想瞬间急促。
穗子垂在桌面,被轻微的动作带动,擦出微风一样的轻响。
祝秉青手指收紧,攥到柔润的玉件在手心都能将人硌痛,骤然起身,阔步往外走去。
万般思绪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停在书房并没有关紧的槅门上,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微光,轻轻推开时许革音的脖子俯得很低,后知后觉地转脸过来,面色苍白如纸。
祝秉青瞧见她手底下按着的公文卷宗,森然一笑道:“我道你今日怎的突然这般小意温柔。”
他一步步走过来,踏出来的闷声像是鼓点,“原来是给新相好当细作来了。”
“啪”一声脆响,玉佩被他掼到地上,四分五裂。
桌子上的卷宗,摆在最上面的就是赵昭诘的案子。赵昭诘到底年轻,行事顾不得首尾,此番太子禁足之事错漏百出,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事儿又被皇帝塞到了祝秉青手里。赵昭诘得知后明里暗里地邀宴,意图走通他这条关系。毕竟皇帝近来再怎么偏爱他,也不可能几次三番容忍他的愚昧恣行。
——而皇帝也确实说了,小惩大诫一番。
此刻室内短暂的沉默像是她的默认。
祝秉青只觉戾气陡升,心胸发燥,疾步走过去,诘问一句接着一句:“你肯为他做到这一步?你中意那样一个虎头蛇尾的小儿?你们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最终他睥睨下来,冷笑道:“你不会真以为跟了他就能摆脱我罢?”
“一个尚未得势的莽撞皇子,你当我扳不倒他么?”
许革音视线将将从地上的碎玉上收回来,尚未能明白他师出无名的责问。
然而祝秉青也根本没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掐着她的下巴抬起来,“说话!”
“祝大人是不是觉得权柄在握便可以翻云覆雨了?”她偏头错开他钳制着自己的手。
祝秉青嗤声道:“你大可以试一试。”
灯笼罩子将本就不盛的烛光更朦胧一层,连咫尺之外相对而立的面孔都像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许革音倏然轻轻笑了一声,脖子上的筋楞因为吸气而凸起,声音却平淡得几乎异常:“我以为我跟大人达成了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