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的屈就换旁人的安稳。
她抬头定定看过去,“大人如今这样,是否太背信弃义?”
“究竟是我背信弃义还是你朝秦暮楚?”祝秉青咬牙道。
许革音不明白为何他此刻的疑心和意义不明的模糊重点,亦无心在此时与他争论情感上的忠贞。
只是冷声下了结论:“大人如此逼迫戏弄,要么就干脆弄死我们兄妹一了百了,要么日后对面相见,也断然只有你死我活。”
祝秉青心跳一空,不敢置信她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许革音已经毫不迟疑转身向外走去。
祝秉青脚底下不自禁一动,很快克制住,“许革音——”
“今日你胆敢走出这个门,再求着我要回来也是不可能了。”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中压出来。
许革音脚底下一顿,如今像是再没有了顾忌,头也没回,说出来的话像是夹带着陈年的积怨,半点不客气道:“届时就算是大人跪地相求,我也绝不会再登此门。”
溶溶月光洒下,庭前一片清辉,愈显孤寂。
祝秉青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中的奏本上一滞。
他倾身往前看过去,是拦截下来的太子的奏本。
打从皇帝易储的心思愈发坚定,丞相虽表面上未置一词,但大爷不可谓不落井下石,几次三番打了太子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多事之秋,太子腾不出手料理,祝秉青又被皇帝另指,这才想重翻旧事拖一拖祝光启。
毕竟许泮林入仕经由祝光启推动,其中自然可以大做文章。
他极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突然犹疑她开口说出那样绝情的话究竟是不是因为误解。
祝秉青转而沉沉压出口气,眉头拧结,一时间没个头绪。
——但若是为此,关心则乱,也不是不能理解她-
宅子里静悄悄,只有大门推动的时候发出木头摩擦的咯吱声响。
“你去哪了?”夜色里骤然一声询问。
许革音吓了一跳,这才看见石桌旁边还端正坐了个人,此刻缓缓起身走出树下的阴影,被今夜格外澄澈的月光清晰照见。
许革音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哥哥,你怎么……”
“往年你总会等我分月饼吃,今日雨石却说你早早歇下了,然而追问时又否认你有不适。”许泮林叹了口气,“阿煦,你究竟想瞒住我什么?”
眼见她迟疑片刻,许泮林道:“哥哥并不是想约束你,只是你几时夤夜不归三番撒谎?种种异状你叫我怎么坐视不理?”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祝秉青找你麻烦了?”
许革音沉默片刻,淡声道:“倒也算不上找麻烦,只是想再续前缘。”
说罢又很快接上来道:“放心罢,今日之后是彻底断了。这回没骗你。”
许泮林见她并不想多谈的样子,犹疑片刻只能按捺下去,又叹了口气道:“吃过月饼了吗?”
许革音摇了摇头,跟着他往正厅里走。
两相对坐,分食月饼,二人的神色却一个赛一个的心事重重,分毫不见团圆节的其乐融融。
许革音咽下第一口,不经意问道:“哥哥的婚事如今定下来了吗?”
许泮林颔首道:“只消遣媒人去提亲了,我看月底有个好日子。”
“明少卿看着是很操心的。”许革音道,“早些罢,明日也不错。”
许泮林将手中咬过的月饼放下来,深色凝重地看向她。“为何这样着急?”
“形势所迫么,哥哥自然比我清楚。”许革音将杯子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面上的神情平淡得过于冷静,“只要不欺暗室,官场上结党互助并不是什么难看的事情。”
“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担心,但如今我们赤诚相待,你也同我如实道来——你违皇令入仕案子是不是被重新翻出来了?我从前的那些部署究竟有没有漏洞可钻?”
许泮林见她神色肃重,沉吟片刻后道:“从前我曾善过后,理当是无懈可击。但雁过留痕,我也不能说死。”
许革音道:“太子殿下如今禁足,圣上面前不得脸,大约是想拿此事做文章,挡一挡风头。”
太子前些时候不知出了什么错,被罚了一月禁足,待其后自会清算,这会儿应该忙着转移注意力。待云收雨散,自然不好再旧事重提,揪着他不放。
许革音干脆与他挑明道:“祝秉青应当是太子党,亦身居高位,如今又与我弄得这样难看,必不会手下留情了。原先究竟是不是滴水不漏并不重要,只要他们有心推出去挡罪,有得是手段。”
许泮林在听到她用“太子党”这个词时神色顿了一顿,随后等她说完才道:“如今我分不开身,崇斯那边意欲先送点旁的案子到东缉事厂的宦官手里,也能拖个一时半会儿。你且宽心。”
“这时候你也别说这些漂亮话了,”许革音瞪他一眼,“哥哥若有心投入七皇子麾下,现下也无需畏首畏尾,不过是再作冯妇。”
从前许泮林敢走仕途,皆因入了祝光启门下,背靠丞相。
过甚的权力滋养野心,如今的皇帝年事渐高,日渐忌惮,太子也曾借由前丞相逆反之事提议过削权一事,祝邈哪可能甘心。
“你……”许泮林惊了一惊,终究是低估了她的敏锐。
许革音神色淡淡,面上有些不快,“你不肯说,还不肯我猜出来么?”
祝秉青从前抢了她进房,换个角度想,无非是不肯她进大房。这也很好继续推测,彼时许士济一个年过半百仍只是个知县,自然入不了他的眼,无非图前途光明的许泮林。
而从前势单力薄的祝秉青自然也给不了许泮林入仕的底气,费尽力气趟这浑水,只能是以她胁迫,以求从许泮林嘴里撬出点东西。
——至于所求的究竟是谁的把柄在此后他顺利升官中也能隐约参透一二。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此节,只是到底是牵涉太广,不愿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