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小穗摆着尾巴,声音小小,“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到底要付出什么
就是了。”
末了,小穗下了结论,用翘翘的尾巴尖指着瑀的鼻子,笃定道:“你,还真是会躲清静呢。是因为不喜欢那么做,所以才睡觉的吧?因为不想学习怎么捕猎,所以一直学不会。因为不喜欢自己蛇的模样,所以一直闭着眼睛,简直就像那种会把头埋进地里的动物一样。”
小穗的眼睛是漂亮的血红色,放到富商手里,这样漂亮的宝石能卖出天价。
瑀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眼珠,那里面映出一个他的模样。
“瑀,你是个笨蛋呢,是个喜欢逃避的笨蛋。”
小穗的声音夹杂着疑惑,“想要活下去,不管多么卑劣的手段都要使用,不管如何苟且都要求饶逃生,可你却只顾低着头,这样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感到快乐的。”
被一条小小的蛇训诫了。
瑀呆呆地注视着她,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我已经做好,即是变成人之后要舍弃蛇的身体也要努力活下去的觉悟。但你,好像一直都没准备好。”
小穗用尾巴勾起瑀的下巴,挺翘的尖尖划着男人喉部的软骨,条件反射地压迫猎物的呼吸,态度很是强硬。
“你说要教我变成人。但我看来,你教不会我,你是个连自己都没教会的笨蛋。”
瑀:“我……”
声音被小穗打断,“瑀,你能明白吗?我是为了你才会做出这样的觉悟。如果你没有与我觉悟相对等的价值,那么我的决定也可以轻易动摇。”
从这一刻起,眼前这条笨拙到不懂得人类道理的蛇似乎变了个模样。
不,也许一直就是瑀错了而已。
这是一条在野外生活中磨砺出生存道理,更无数次从亡命中逃生的、天生的捕食者。
她不懂人的道理,真的是她的缺陷吗?
“啊……是呢……”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因为讨厌着曾经的身份而选择逃离,变成怪物之后又厌恶着这样的自己。
瑀突然明白,他好像没有资格教会小穗什么,小穗不需要他来教导,她在这个环境里就是最完美最聪慧的造物,是一个奇迹。
“抱歉,”他在小蛇那三角形的小巧脑袋上印下一个吻,“就让我告诉你,身为人的道理,但自那之后,你是否决定要采纳就全靠你自己来判断了。”
他想,他应该收回之前的那句话。
那句,将小穗当成一只宠物的话。
小穗不是宠物,她是一条在自然中威风凛凛的毒蛇,也是能轻易杀死自己的存在。而在这些定义的侧面,他从窄小的缝隙中,窥探到了属于小穗的真正内在。
那是留存着一丝灵魂闪光的东西,如同真正的人类般,智慧而果决。
小穗靠在男人温暖的、柔软的怀抱,他那有着累赘肉块的胸膛,窝起来却令蛇蛇流连忘返。
他们看起来像是无可分割的根与叶,将要持续地、互相汲取着对方的养分而漫长地活下去。
……
“雪太大了,下山的路都分不清了……”
猎户家的大哥挡着眼睛,艰难地寻找着来时的道路。
小弟则是背着载满猎物的箩筐紧紧跟在大哥身后,箩筐里的猎物大多是一些在夜晚冻死的野兔山鼠,那是丛林中的捕食者都不会选择入口的食物,却能让村民饱餐。
他们走了整整两天,已经来到了天山半山腰的位置,这里的温度更低植被更少,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饿极的野兽吞吃。
但也多亏了跟在后面的严肆,他似乎比天山村里的村民还要更加了解这里的生态,只是靠野兽留下的脚印,便能清楚地了解到它们的动向。
也因此,两人多留了一阵,允许严肆去做他所说的什么调查。
“这里,有蛇的痕迹……”
严肆蹲下身,用手将表面的浮雪擦去,露出下面一条长长的痕迹,因为浮雪下是一片泥泞的泥潭,因此就连蛇留下的鳞片形状都清晰可见。
印记旁,还草草散落着一整块野鹿的上半身,肉质几乎已经腐败,裸露出白森森的骨骼,破裂位置暴力血腥,几乎一样就能看出来是直接将其中腰间扭断。
“奇怪……”严肆抵着下巴,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弟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见怪不怪道:“天山别的没有,就是蛇多。看这痕迹,估计个头还挺大,希望山神庇佑我等。”
“不,”严肆轻触那片雪地,指尖感受到黏腻,抬起脸来,露出一个良善的微笑,“我只是在想,这条蛇的力气怎么能绞死野鹿呢?而且看样子,这么纤细的体型,也不像是能一口吞掉鹿类的大小。”
大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又用脚碾了碾那道痕迹,顺着它前进的方向往上看,眼底映出那座高耸天山的雪顶。
他呢喃着:“往上走了。”
“这么冷的天气,居然还有蛇在外头捕猎,不怕冻死吗?”
严肆:“是啊,说不定,这山里的蛇才是蒙受了山神的庇佑啊。”
大哥啐了一口,“那也和我们无关,走吧,书生,你要干的事情差不多做完了吧?我们赶紧下山,再晚些,今日就要被困在这里回不去了。”
严肆将脚下那条雪印踢去,随手隐秘地在一旁的树上留下标记,才一脚深一脚浅地跟随兄弟二人下山去。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回头张望着。
这座避世的天山山顶,到底有着什么样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