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自己去世前,曾听到的那个传闻——
惹怒山神的皇室一族,吊死于其所守护之门前,缢死的头颅鲜血垂滴,即为数百年前的无辜之血。
乍一听,像是个没头没脑的传闻。
但严肆很清楚的明白,在他即将逝去、在病榻上缠绵之际,他的友人曾来看望过他,说皇宫中承袭皇位的大皇子——
不,那时应该叫他庄戍帝,疯了。
成日惊惶不安,将身边的俾人一个个缢死。
友人叹了口气,说着这个国家又要重新乱起来了,便离去了。
那就是严肆死之前唯一的记忆。
“无辜之血”……
是指什么?
大哥和小弟将他夹在中间,小弟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看路,大哥则是一边探寻前方一边冷声警告他:
“书生,我不晓得你居心叵测来这座山想要干什么,但我奉劝你别藏着什么坏心思。我不信什么山神,但这山里怪异诡谲的东西一样不少,你要是不想被吊死,就安分一点。”
严肆眉心一跳。
吊死,又是这样。
他脸上装作无辜,“吊死,这是你们村庄的传统吗?”
大哥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解释道:“三年前,有一帮村里的半大小子半夜逞能爬上天山,整整七天都杳无音讯。天山村举全村之力上山,却发现他们被整整齐齐吊死在半山腰的一个巨型洞窟里。”
他继续说:“去年,村长家的大儿子二牛,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但他的尸体被悬挂在村口的丛林里,是被我早上起来巡逻发现的。”
大哥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畏惧:“不止这些,只要是妄想那片山顶的人,最终都会被奇怪的力量吊死,那是对不良之心的惩罚。”
“我看你也不是个安分的。我只劝你这一句,看在我们都是人,对这里要心存敬畏。或许山神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但既然我们脚踩这片土地,被这片土地滋养着,那么即便它不存在,也要持续不断地恐惧并尊敬它,这就是我们天山村人生活在这里安安稳稳、从不被战争侵扰的原因。”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我的意思吧?”大哥递来一个眼神,便重新转过头去,嘱咐他,“等雪停了,就赶紧走吧,上京去考取功名,假使未来成了状元老爷,也好叫我脸上有光。”
“……”
严肆笑笑,“嗯,我明白了,你的意思。”
与他平静的口吻不同的是,那双逐渐
从黑暗中生出火光的双眼,那是终于寻觅到一丝希望的眼睛。
这简直——无与伦比。
假使他没有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机会知晓这些尘封在过去的故事。
但他来了,他站在这里,这是历史的选择,这是属于他的众望所归。
他严孝直,是注定要成为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心存敬畏?
那是弱者才会做出的选择。
不论是蛇,还是真真正正的神明,只要能让他完成自己的抱负,他都可以利用给这老天爷看看。
不过,他撇了撇嘴,在那之后,果然还是得把这座天山处理掉,尤其是面前这些对所谓的“山神”抱有好感的愚民。
唯有这一次,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前世那个愚蠢暴戾的大皇子还算有点脑子。
事情结束之后,就以他的名义将整座天山烧光吧。
第59章类蛇6(已替换)
连绵的雪下个不停,像是要把整座天山都用雪铺满。
能吃的猎物变少了,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小穗越来越庞大粗壮的身体。
曾经的她,还只是一条将将够男人胳膊粗的小蛇,现如今,已经变成能把瑀的身体整个裹在里面,像是厚重的棉被般的体型,全身最粗的地方,要和男人的腰差不多。
洞窟里,陈着一团大而紧密的茧型,仔细看看,茧型的物体上有着密密麻麻的鳞片,那鳞片活着一般地蠕动着,找不到头也探不到尾,声音窸窸窣窣,令人头皮发麻。
有含糊的、低声的哼鸣从其中传来,一只肤色苍白的手臂探出,被鳞片刻印出的花纹妖冶地绕着肌肤的纹理向上爬,直直爬到肉眼无法捕捉的地方去了。
“好热……”瑀偏过头去,艰难地低语。
蛇的头颅那样冰冷可怖,那双眼睛却如同有魔力般,令看到她的人类都甘之如饴地进贡自己的一切。瑀用指尖轻轻描摹着那张冰冷的脸,那是否能被称之为脸都尚未可知。
一条粗壮的、美丽的、强大的蛇,鳞片像玉石一样闪耀。流畅到极致的身体上,长着一张人类的脸,任谁看都觉得无比怪异。
她张开嘴巴,细小粉嫩的蛇信咝咝地在唇边游离,似乎正在渴望着什么东西。瑀温顺地抬起头,将自己的舌尖呈上,含糊不清地安抚她:
“对不起,很痛吗?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
蛇是对痛觉感知迟钝的物种。
在小穗这么长的蛇生中,她从未体会过如此这般将身体整个撕裂的痛觉,像是有人从她炽热的肚腹中探出手来,要将她硬生生掰成两半。
这样的痛苦,瑀也曾经经历过千千万万次。他不想成长,却被身体积蓄的力量催生,每一次蜕皮都如同硬生生从身体上揭下一层皮肉一般。
按理来说,他应该早就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