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肆咧开嘴,大声地朝那村庄喊,并挥手,一副在酷寒中终于找到人烟的可怜模样,很快就有人出来搀扶他。
他作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腿脚无力瘫坐在地上,边大口呼吸边道: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有蛇啊,那么大的蛇……”
扶着他的壮年男人操着一口难以分辨的方言,严肆只能勉强辨认出是要带他回村的意思,两人虽然语言不通顺,却也能说个大概。
他坦言自己是上京赶考的书生,家住贫寒之地,途径天山,想赶个方便从山中穿过,不想夜晚遇到了巨蛇,这才慌忙逃窜来到这里。
那壮汉打量他一番,似乎是在衡量他是否说谎,才语气硬生生道:
“脑袋不精明,晚上山神大人要捕猎,吃了你倒也是好事一桩。”
“嗯?山神是……什么?”严肆闻言,脸上挂上讨好的笑意,小心问道。
“干你屁事?”汉子白他一眼,粗鲁地将人硬生生拉进村庄里,大声招呼着其他村民。
艰难的沟通之后,严肆才得知这个村庄叫天山村,村里人口很少,仅仅能够维持繁衍的最低水平。过冷的气候和艰苦的环境也让他们适应了久居避世的生活,不与外人沟通,开始信仰传说中的山神。
村长白发苍苍,拄着简易的木拐,声音颤颤巍巍地,大概内容便是——
既然是书生,那就早早休息好了离去,不要在天山逗留。
严肆注意到有几个头包巾带的妇女站在石壁前,奉上一碗生猪肉,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着。
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罕见地多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我们的山神,千百年来庇佑着这片土地。”
“是吗?”
严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心中却不以为然。
所谓的“庇护”,不过是这帮村民自以为是的想法而已,假若真有那种无恶不作的精怪,只怕是觉得他们麻烦而不能一口吞下吧。
他喝了一碗热汤,趁着众人休息的功夫走到石壁前,注意到那块石壁上不禁刻画了蛇形的图腾,还用不熟练的文字记录下了一个名字——
瑀。
“你……想知道关于山神的事情?”
妇女浆洗着衣物,眼神示意着严肆声音低一些,“你该不会也是那个什么……探秘的吧?”
严肆手捧着用木头制成的书卷,摇摇头。
“好奇也要不得哦。”女人这样提醒他,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所谓的山神大人,假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得到摸得着的,那就不可谓之神了。”
“实际上,就连村长都没见过呢。”
“那为何要祭拜它呢?”
严肆很是好奇。将所谓的精怪奉成神明,在他看来十分滑稽。《巡游记》当中确有提及到信蛇之人,但大多都是南疆地带。这片天山,几乎是人类无法攀登的地方,能适应这种严酷环境的种族,想必也并非人类所想象的良善物种。
“嗬……”女人喘了一声,高高抬起手臂,将衣物反复捶打,“话是这么说,但村长——也就是我们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听以前的先祖说,那山神——也就是巨蛇也曾化作人形,来到此处解决了灾厄之年的饥荒,也就是从那之后,我们才开始信奉蛇神。”
“是吗?”严肆抬头,那片浓重不可见的雪雾将视线遮蔽干净,唯一能看到的,便是天上那颗赤橙色的太阳,“我反倒觉得,那说不定——不,没什么。”
妇女笑笑,要他莫当真。
白蛇数不清自己爬了多久,爬到就连野兽的气味都接近于无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一处合心意的洞穴。
那洞穴藏在一片石壁的侧面,洞口有些许苔藓,霜雪将苔藓打湿又冻结,变成碧绿色的玉珏。
她谨慎地爬过去,不停地嗅闻着空气中的信息,直到确认这是一处无主的、且安全的容身之处之后,才缓慢停下,让自己慢吞吞地钻进去。
洞穴里并不暖和,有股奇怪的气味。
白蛇吐着蛇信,俯下小巧的脑袋,紧贴地面,感应着这片土地曾经留存的气息。
洞穴最深处的尽头,堵着一块漆黑色的巨石,白蛇上下攀爬着探索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更深处的入口,只能作罢。
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将自己盘作一团,竭力地减少消耗,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身体。在洞穴里模模糊糊地入睡,像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白色玉石。
再度苏醒之时,身上的痛痒消去大半,她懒散地垂下小巧的三角状头颅,将自己埋进一旁松软的细密干草中,在这处洞穴中留下自己的气味。
味道——像水一样。
蛇没办法形容自己感受到的气味,但喜水的她总是用水来类比自己喜欢的东西。
将脑袋伸出洞口,似乎已经到了下一个日落的时候,白蛇懒洋洋地看着天空,胡乱地思考着什么。
说来也很奇怪,在她的族类中,似乎没有蛇像她一样。很多和她一同出生的蛇都笨笨的,不会和她交流,雄性早早地离开栖息地,雌性则是产卵孕育,像随便甩甩尾巴把讨厌的树叶扫开一样,将孩子抛弃。
等到她第四次蜕皮的时候,族群里熟悉的气味已经消失很多了。
难道我是不一样的吗?难道只有我思索着头顶是什么,水为什么是甜的吗?
——白蛇忍不住思考着。
庞大而繁杂的族群中,没有她的同类。
而在她还没找到答案的时候,族群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她一只白色的毒蛇。
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