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全答道:“三分。”
“哦?何以见得?”蔺元玺来了兴趣般。
阿全说:“只要是野兽,百年不觅食不造孽是不可能的。假若真有那么大的一条蛇,想必这涟水县早就物是人非了。更何况,山顶空气稀薄、野兽想要活下去要吃的东西也多。可您看——”
阿全远远指了指那山腰处,“且不说别的,就连山腰处都郁郁葱葱,若那山头早就被吃得没有活物了,又怎么能有如此丰茂的树林呢?”
“唉……”蔺元玺摇摇头,“你说的这些,本殿又何尝不知晓?”
“怕就怕,那不是野兽,确确实实是条神仙,那可就麻烦到头了。”
“神仙?”阿全挠挠头,“怎么可能呢?殿下,您怎么如此认为?”
蔺元玺直直地盯着那山顶,如同喃喃自语道:
“万事只有一个慎,假若上面什么都没有,本殿倒是可以转头就走。但临行前,父皇特意嘱咐本殿,要凡事从紧,那位都那样说了,本殿又如何能置之不理呢?”
阿全顿了顿,才开口试探道:“您的意思是,皇帝陛下,知晓上面有些什么吗?”
蔺元玺笑了笑,“至少,得是个很棘手的东西。”
说罢,他大叹一口气,苦恼地盯着那不见全貌的天山,提议道:
“要不,干脆就一把火烧了,你觉得如何?”
阿全惊慌:“万万不可,烧不尽倒是其次,这么巨大的山麓要是烧了,周围几百乃至上千平土地都要出问题。”
蔺元玺道:“是啊,倘若本殿也能学着皇兄,冲动些便好了,有些事就不至于如此碍手碍脚,可偏偏本殿不是那个性格啊……”
谈话间,那都水使者回来了,还带着一个蓬头垢面、满身狼藉的男人,没什么其他的特点。
只有一处,让蔺元玺瞧了又瞧。
那就是,这男人明知自己面前的是当朝的三皇子,脸上却毫无怯意,反而端得堂堂正正、一股莫名的正气。
眼前蓬头垢面之人,正是攀爬到天山山腰处、遇到“山神”之后疾行下山的严肆。
那一日,他遇到那位白发“山神”之后,尝试着跟踪她的身影,但奈何那位山神步幅太快,严肆刚从地上爬起来,那人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他顺着山神消失的方向探查着,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就连来时的路都差点迷了方向,直到又饥又渴、勉强支撑着身体下了山,倒在离天山不远处的一处小县城,才勉强保住命。
都水使者颔首,说:“殿下,我在村民中打探消息时,这位村民说自己刚下山,对天山很熟悉,可以为我们引路,您意下如何?”
蔺元玺摸摸下巴,赞同道:“嗯,不错,就先如此吧,本殿先去与县令会面,你们带着阿全去置办些东西,别缺了紧了什么。”
他抬脚欲走,又停了下来,对着严肆问:“对了,这位,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严肆,小的叫严肆。”严肆用沙哑粗糙的嗓音回答道。
蔺元玺点头,离开了。
严肆看着他的背影,突兀地想起一段关于这位三皇子的往事。
三皇子的母亲,为当朝金贵妃。
金这个姓氏很独特,盖因这是贵妃母族的通改姓,少数非中原地带之人,在与中原人通婚之后,会为自己选择一个合适的姓氏来融入,金贵妃就是个例子。
在金贵妃的母族很久之前归顺蔺氏之后,始皇帝便赐给他们这个姓氏。所以,严格来讲,这位三皇子是两族通婚产下的血脉。
金氏一族的归顺,说来也十分荒诞。
在始皇帝的时代,曾有一位质子,被送来中原进行所谓的文化交流。在那时,连外嫁都不允许的蔺氏,无法理解将自己的王子送去别的国家当人质的行为,那位王子被怀疑是奸佞,被冷嘲热讽、戏耍欺凌更是再正常不过的对待。
不过不足两年,那位王子便回国继承了王位,甚至试图在国内掀起暴乱,企图攻占周边的土地及国家。
他的死法也相当可笑,是被身边的侍从一杯毒酒毒死的。接着,他那荒淫无度的长兄便承袭王位,迫不及待地归顺蔺氏的王朝。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历代皇帝都会与金氏一族通婚,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其中也不乏有几位流着金氏血统的皇子承袭皇位,所以三皇子背靠金氏,是个十分强力的夺嫡者。
平心而论,假若严肆还是前世的那个严孝直,他一定会为三皇子感到可惜。
因为,他就快死了。
皇族之人,却接二连三死于非命。
尽管也有人对“三皇子是在与大皇子的皇位争斗中被处置掉的”这种说法深信不疑,但严肆却知道,大皇子其人——
说得好听些他是率真,说得难听些,那人做事鲁莽冲动、不会耍心思,即便是皇位斗争,他也没想过以这种方式获胜。
当然,这话不是在夸他,而是他根本想不到这样的方法,大皇子蔺元琮根本想不到能毫无破绽地除去三皇子的方法。
前头,阿全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他:
“你在看什么?如此无礼。”
严肆低头,掩下眼眸中的不屑,声音惶恐道:“贵人天人之姿,小的一时看入了迷。”
阿全冷冷地审视他:“你知道便罢,再用那样的眼神盯着大人看,我不介意帮你把狗眼挖出来。”
无妨,左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严肆心想,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尚在家中一心研读、为的是为江山社稷做贡献。而这一世,他必须得为自己谋求些东西了。尽管上一世追随的主君就在这里,但严孝直的心思早已像羊皮气球一般吹得越发大。
如果蔺氏注定要毁灭,那他来当这个皇帝不也是一样的吗?
就像蔺氏的始皇那样,从自己主君手中夺走的江山,现如今不过是再由他接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