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刚结束六年级的毕业暑假,按照惯例去老宅,初一刚开学,那会儿才从陆家老宅回来没几天。陆老爷子在家骂下人就是这样的,混账东西,大胆,大胆狗奴才,老子扒了你的皮。
她生得好,阴柔瘦小,就连吹口气儿都是细弱的,十分招人疼,老太太把她留在里屋照看,当块宝。
她午睡,醒得早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刚巧老爷子在外面儿训斥下人,就这么给她听见了。
“大胆狗奴才,混账东西老子扒了你的皮!做灯笼!”
她有样学样,就这样学到了精髓。
开学惯例英语摸底考试,那天出成绩,男同学骂她蠢蛋英语考6分,狂笑不止说就算瞎蒙也不至于考6分吧真是逆天之人,她气蒙了,骂他大胆狗奴才。
男孩从小被捧在手心窝里娇养长大,哪里受过这样骂,涨红了脸,就这样俩人开始打架。她学过一阵子跆拳道,男同学打输了,自尊心受挫还被骂,一合计嗷嗷大哭了,状告家长。
白女士没憋住笑,边乐边拨弄着颈边硕大的鸽血红吊坠,80克拉,无烧,一套房,问:“你们想要什么赔偿?”
“当众道歉!”
“当众道歉是不可能的,私了,你们开个价。”到底是南城首富的千金小姐,那气场可不是吹的。
对面母子俩直接被震住了。
眼看情形不对,“母,母亲,是他先骂我的,他骂我没有妈妈。”程不喜眼珠子一提溜,颤颤巍巍顺势扑到养母怀里,颠倒黑白撒娇。
白女士脸色一阴,“你没有妈妈,那我是谁?”
那男娃娃也懵了,不是她自己说的爹妈都没了吗?刚要反驳,白女士一声呵斥:“诽谤罪,你儿子想进少管所吗?”
别说回嘴了,被吓得魂儿都飞了。
陆庭洲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口听完了全程,原本虬结的眉头松动,不声不响地原地掉头走了。
司机还愣在原地呢,一扭头自家大少爷都走了,连忙也跟着飞快跑走了。
其实有时候她可以理解为什么大哥说话做事总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牛逼的狂样儿,因为这种尊荣气度是一脉而承的。
自古君威艳色,他是白淑琴的儿子,陆家的嫡宗亲大少,这种人一颦一笑,一喜一怒自然是摄人心魄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什么稀奇的。
此时此刻,大哥思量片刻,挑眉问:“大胆狗奴才?”
“……”
都八百年前的糗事儿了他居然还记得!程不喜急得脸红脖子粗,急急忙忙辩驳:“才不是呢哥你别乱说!”
“不是?”
“那是什么?”
龃龉半晌,她弱了势儿,“王,王八羔…”
“你骂他王八羔?”
她正要求饶,不料哥说:“嗯,骂得好。”
程不喜愣住了,预料中的责备并没有降临,相反包藏祸心,纵容她无法无天的胡闹。
从圣人身上流出来的一点私心,那可真是要了人命了。
事已至此,看着她苍白的病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沉声问:“解气了吗?”
生怕大哥又回过头责备她,她吓得立马拱到他怀里,两臂牢牢抱住他的腰,连连求饶:“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这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蓝文心站在门外,问能进来吗,门压根没关严实。
程不喜一惊,立马从大哥怀里退出去,躺回被窝里。
蓝文心走进来,很自然地接过陆庭洲手里的空药碗,温婉关切问:“喜儿怎么样了,还烧着吗。”
“你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蓦然地,他对她发难道。
他声音很平静,但就是这份平静,反而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心里发紧,莫名令人头皮发麻。
蓝文心脸上的温婉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却像是凝住了,整个人直直地僵在了那里。
第89章-
让你照看妹妹,你就是照看成这样的?
这声诘难一出,饶是程不喜这个从小养在手边的幼妹也吓得大气不敢出。
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世上女人千千万,蓝文心的手腕,喜怒不形于色,那丝僵愣转瞬就消失得没痕了。
换做其他人,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吓到腿软了,求饶是其次,第一反应会拼命解释,可蓝文心不一样,她稳当,妥帖,出其不意,就像水里滑溜溜的银鱼,筷子夹半天,夹不住,夹住了,鱼身软嫩,没骨头也没刺,没处使力。
她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展露委屈,而是满眼歉疚地看向程不喜,说:“扣扣,是嫂嫂不对,疏忽了,光顾着陪伯母打牌,应该陪你一块儿去的。”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还伸手替程不喜掖了掖被角,问,“你现在还难受吗?想吃什么,嫂嫂给你做。”
话头轻轻巧巧,就这么抛给她了,程不喜哪能真让她去做吃的,连连摇头,说和嫂嫂无关的,是她太冲动了。
三言两语,这份怒火就被她四两拨千斤地给灭掉了,并且她还当着大哥的面儿坦然认下了“嫂子”这个身份,大哥也没有出言否认什么。
程不喜在陆家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她,逢年过节也没见过,只断断续续从白女士口中拼凑出一些什么,大哥和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在陆家老宅那会儿。抛开这些,凶归凶,大哥待她还是极好的,不仅默许她住进家里,日常起居多有照拂,还把每间屋子的钥匙给了她,看来结婚是早晚的事儿了。
也是,这样的女人,遇事不慌,滴水不漏,温柔知性,没道理不接受的。
陆庭洲坐在一旁,在家也穿黑西装马褂,他眼阔极深,眼睛微狭着,这样不说话静静看着人时,有种冰冷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