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经历了烈火的灼烧,右手手臂,膝盖,脖颈后侧,都留下了大面积的烧伤。
戴姝戴女士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全球最牛逼的烧伤大夫来救治,不准留下任何疤痕。
其实要不是他当时把那个孩子死死护在怀里,也不至于伤这么重。
醒来时眼神扫过护士的脸,扫过病房里那些冰冷的仪器,最后,毫无波澜地滑过门板,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护士初见他时,隔着远远的距离,模样俊秀,五官英挺,身材特别好,即便躺着也能看出利落的线条。
可是没想到走近了,才看清他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臂皮肤,还有脖颈后侧,都爬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皮肉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交错,触目惊心。
哪怕是再专业的医护人员,见惯了大大小小的伤病,也不禁被这惨烈的一幕刺得心头一跳。
叹息,惋惜,明明还是这样好的年华,明明还是这样俊秀的青年才俊。
许是这位护士阿姨打量得太明目张胆了,眼里的龃龉都藏不住了,他眼神阴冷至极,像是要把她给冻死了,“看够了吗?”
护士吓得手一抖,慌忙低下头,声音都发颤:“不敢!”说完快步收敛心神,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
宁辞转开脸,看向窗外。玻璃映出他现在的样子——额角贴着刺眼的白色纱布,脖子上缠着层层绷带,那些烧伤的皮肤在光影下更显突兀,即便做了最先进的整容手术也于事无补。
远处的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没什么生气,就像他此刻的脑子,空落落的,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太记得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只隐约想起热,很热,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撕裂发焦,还有小孩的哭声,一道雪白的影子陷在泥泞深处,他想去勾,换来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刺痛。
此外,一片空白-
醒来第三天,宁辞见过爹妈,见过大哥宁邵,还有肚子微微隆起的大嫂。
他根本谁也不认识,靠在病床上,眼神冷静打量这一家子,原来他出生在一个显赫的医阀世家,祖祖辈辈行医,一家子都是医生,在全市乃至全国都很有威望。
他在家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哥哥,已经成家了,嫂子不久前怀孕。
全家都从医,可他不是,他另类,他不羁,他潇洒,他没走家里安排的老路,而是选择从小就感兴趣的编程IT,大学念的计算机,后来又读了商科,自己创立公司,23岁敲钟,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都不敢想的年纪。
如今他是业内风头正劲的宁总,谁来也要恭维巴结几句,看他脸色行事,见了面恭恭敬敬称赞句少年英才。
要不是这起意外的车祸,他现在只会更风光,事业更迈进。
给他诊治的主治医生是他爹下属,说白了是靠着他们家吃饭的,治疗期间有多谨慎小心就不用多说了。说他是因为车祸猛烈撞击导致海马体受损,患上了逆行性遗忘,过往种种什么都不记得了,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好说。
得知这个惊天噩耗,全家人脸色都很不好,尤其是他的母亲,戴姝女士那么要强,平生见过多少病患,大案要案,是全市乃至全国最权威的产科院长,也两眼发昏。
宁辞倒是很平静,一脸得过且过的散漫,无所谓平平淡淡。他天性洒脱,骨子里潇洒,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世间能牵绊他的东西本就不多,本来执念只为了一人深重,现在失忆了,忘了那个人是谁了,更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除了失忆,他浑身多处烧伤,由于烧伤深度过重,即便用了最顶级先进的医疗手段来治疗,再厉害的整形手术,手术再成功也很难恢复成他原来的模样,他身上多了很多狰狞的伤疤,此外,他左腿的膝盖也出了问题。
“怕是,不能打篮球了。”主治医生遗憾开口。
戴女士那么坚韧要强,听完险些没站稳,“治,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我要我儿恢复如初。”
她自己就是医生,对伤病无不了解,无非是想要最大限度地治好他,给自己谋个心安,想要如初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从业以来兢兢业业,医术精湛,不知道拯救多少条生命,轮到自己的孩儿,她竟然惨呆呆束手无策。多么讽刺。
宁辞明明不在乎,俗世里没什么能牵绊住他,一副皮囊罢了,何须挂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到夜深人静,万物都沉寂下去,看见自己脖子上还有手臂上一道道狰狞的疤痕,他会失魂落魄,会枯坐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这副皮囊,不就是一张皮吗?有那个小孩儿的命重要吗?可他就是觉得惶惶不安了,仿佛心也跟着碎掉了,拼凑不好了。
潜意识里觉得好像有个人会因为这些伤疤而离他远去,让他觉得自卑,让他感到害怕,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色衰爱弛连色相都没有了,他还能把人留住吗?
失忆归失忆,他脑子还是好的,没坏,智商也没变化,事已至此,他只能选择相信亲人,等待记忆恢复的那天到来。
这天冯叔带着人来探望他,是那个替嫁的女人。
宁家体面,这个女人替嫁进来,哪怕儿子连看都不看一眼,他们还是给了她一处容身之所。
陆家大少不当人,玩儿了一出替嫁,他们可不是什么混账没底线的野蛮资本家。
宁辞靠在病床上,一身病号服也没折损半分气度,朗目星眉,英气逼人,上天垂怜他,戏耍他,白璧微瑕,膝盖伤了,皮肉损了,这张脸还是完好无恙。
他似乎很喜欢盯着窗边看,一看看半天,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二爷,这位是您的新婚妻子。”冯叔恭恭敬敬地介绍。
夫人交代过,要多找他熟悉的人过来,有助于刺激记忆恢复。
他圈子里玩得好的哥们几个都来过,几乎一有空就往这儿跑,可没什么用处,放眼周遭,也只有这个替嫁的女人和陆家那位失踪的小姐身形相似了。
他最最在乎的,不就是那位程小姐吗。
听闻是他的妻子,宁辞转过头,视线冷淡地从女人身上扫过,从头顶到脚尖,看完内心没掀起半分波澜。
“妻子?”他眯眼质询。
“是的。”冯叔点头,语气越发恭敬,“您结婚也快一年了。”
宁辞闻言挑眉,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他都结婚了吗?他这样的人,要是结婚,还是英年早婚,想必另一半是他的心爱之人,还是爱到骨子里的人,不然万万不会轻易结婚的。
可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激不起他半分的兴趣?不仅毫无感觉,甚至让他觉得抵触,只想无视掉,心底深处隐隐期待着是另外一道影子。
“你过来。”他忍着内心的不悦,朝女人抬了抬下巴,让她挨近些。
冯叔看了女人一眼,示意她还不快点照做,女人低着头,她没有话语权,只好听命,缓缓朝病床边挪近。
谁知刚走两步,宁辞又皱着眉喊停:“我困了,要休息,都出去。”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躺下来睡觉,眉心两道竖痕。
这是很抵触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