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用干毛巾擦水,一边在想事情,步调子散诞,显然没料到屋里有人,还是那个让他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女人,可这时候想要遮掩自己裸露在外的身体已经不可能了。
已经晚了。
她看见了。
他的脚步倏然定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散漫尽散,只剩被冒犯的阴鸷。
程不喜同样猝不及防,一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室内光线明亮,将他的身体照得清晰无余,包括那些狰狞错乱的伤疤。尤其是小臂,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车祸烧伤痕迹,凹凸的肌理在暖光下看着格外刺目。
她的目光就那样直勾勾黏在那些疤上,忘了移开,也忘了该避嫌。
她看得太专注,呼吸都忘了。
她记得这条手臂。
一年前,它还在篮球场上投出过漂亮的三分球,在福利院抱起过哭泣的孩子,在茶楼里随意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肌理流畅,线条漂亮,每一寸都透着少年人的蓬勃和意气。
可现在呢?他的小臂上爬满了交错狰狞的疤,灯光下尤其可怖。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呼吸开始发紧,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上移——
浴袍太松垮了,后颈、侧颈和背部几乎全露在外边,那些本该光洁的皮肤上,同样爬满了狰狞的伤痕,有的颜色深些,有的浅些,像是被烈火舔舐过后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宁辞浑身的肌肉线条都绷紧了,可这时候想要遮掩已经来不及,目光精准地对上她写满惊愕的脸,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冷了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十分森寒的语气。
他额角青筋隐隐抽动,看她的眼神带刺,十分恐怖骇人,像是被触了逆鳞。
程不喜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些碎嘴的闲言碎语,什么“烧得可惨了”,什么“那身皮肉算是毁了”,“就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小孩子”,她当时听了,只觉得刺耳,只觉得那些人嘴碎恶毒,她根本不信。
她不信。
她不信那样骄傲的宁辞,那样意气风发的宁二哥哥,会被一场车祸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那些庸脂俗粉嘴里“可惜了”的可怜虫。
可是现在,那些疤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眼里,血淋淋的,真实的,不容她逃避。
“你……”
她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宁辞没动,就那样看着她。
周遭骇人的戾气暴涨,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是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是不是很吓人。”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程不喜喉咙一紧。
“害怕吗。”
他又问,甚至往她面前逼近一步。
程不喜拼命摇头,眼眶开始发酸。
宁辞看着她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藏在阴影里的手臂,又抬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静,像一潭死水。
“厌恶我,同情我,可悲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剐得人生疼。
“还是恨毒了我。”
“这些是怎么弄的!”她终于控制不住尖叫,她以为自己眼睛瞎掉,以为自己在做梦。
扑到他面前,昂起泪水涟涟的小脸。
她不信这是真的,她不信这是她的宁二哥哥,她不信那场车祸能把他毁成这副模样。
“程小姐。”
宁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皱眉似乎觉得烦乱,“你哭什么。”他问。
似乎觉得好笑,他都没哭,倒是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哭什么,“哭我毁了容,还是哭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样子。”
程不喜拼命摇头,她想说不是,都不是,她是心疼,是疼得快要死掉了,是她宁愿那些疤长在自己身上,也不要他承受这些。
可她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宁辞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她凶霸霸地堵自己面前,扯住他的浴袍领口,像一只愤怒的小兽。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的,浅的,复杂的,最后都归于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