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鸾哕毫不客气地坐在齐茷家中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狼吞虎咽地吃着,那架势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饱饭一样,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齐茷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只觉得没眼看,忍不住开口:“鸣玉兄,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鸾哕含糊不清的声音打断:“怎么,嫌我吃得多,不肯收留我了?”
“……”齐茷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别噎着。”
顾鸾哕一连吃了三碗,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摸了摸吃饱了的肚子,啧啧赞叹:“没看出来啊阿茷,你还有这一手。你这手艺若是去街边开个馆子,整个无冬市的人都得排着队来捧场。”
他说着挑了挑眉,一脸的财大气粗:“要不要我出资,帮你开个面馆?到时候赚了钱,也不用分我太多,九成,就九成够了。”
齐茷:“……”
可真是没白在资本家那里学习,换成地主老爷,什么分成,按月的工钱都不一定及时结。
见齐茷一脸的无语,顾鸾哕丝毫没有见好就收,反而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一脸认真地补充:“到时候我给你当掌柜,专门负责收钱。你就负责煮面,保准客人踏破门槛——毕竟谁不想看你这样的美人煮面啊。”
“……”齐茷端起桌上的空碗,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月色,“你搞清楚裴别浦的死因了吗?”
顾鸾哕:“……”
窗户还大开着,晚风卷着蝉鸣钻进来,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厉害,衬得屋内的沉默愈发浓重,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好一会儿,顾鸾哕才僵硬地转移了话题,清了清嗓子:“我在江宁有个挚友。”
齐茷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顾鸾哕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依旧兴致勃勃地说:“前几日我给他寄了一封信,你猜信里写了什么?”
齐茷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碗筷准备拿去厨房清洗,闻言头也不抬地反问:“鸣玉兄都说是江宁了,难道还能和楼窗牖无关?”
楼窗牖——那个倒霉透顶的富商,费尽心思将“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从江宁运送到无冬,却被吴识曲半路强买,最后闹上法庭才勉强拿回花瓶,然后他便送给了郑莫道那盏夺去了郑莫道性命的天平水晶灯。
没能成功卖弄自己的机智,顾鸾哕悻悻地哼了两声。见齐茷要去洗碗,他连忙起身拦住,一脸的理所当然:“阿茷,这是何必?不过几个碗而已,明日让佣人来刷便是。”
回应他的,是齐茷那双艳如霜叶却又冷若冰霜的眸子。那双眸子里盛着浓重的且毫不掩饰的不解,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顾鸾哕被他看得莫名心虚,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弱了几分:“怎、怎么了吗?”
“……”齐茷沉默了一瞬,语气平静无波,“在下家中并无余财,雇不起佣人前来刷碗。”
顾鸾哕:“……”
……
顾鸾哕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齐茷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白长衫,连灯都舍不得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昏蒙月光,站在灶台前刷碗。
昏黄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脊背。他微微弯着腰,那平日里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脊梁此刻弯出一个柔和优雅的弧度,雪白的天鹅颈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顾鸾哕盯着那个清瘦的背影,一时间神色莫名,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直到齐茷洗完碗擦干手转身出来,顾鸾哕才回过神,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会不会在心里骂我?骂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眼里没活?”
齐茷:“……”
他的右手无名指轻轻抖了三下,依旧是极有规律地快速抖两下,停顿片刻,再抖第三下。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顾鸾哕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了然地笑了:“看吧,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嘴里什么都不肯说,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指不定把我骂得可欢了……”
齐茷的忍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鸣玉兄,你今日的话格外的多。”
顾鸾哕闻言,脸上的笑容倏地收起,瞬间换上一副潸然欲泣的表情,眼眶微红,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委屈:“哦……那可能是因为,今晚的我格外脆弱吧。”
齐茷:“……???”
他不可置信地抬眸,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困惑——这人今天到底抽的什么西北风?
顾鸾哕却丝毫没察觉到他的无语,顶着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一屁股坐在齐茷的床上,任由自己在外奔波了一天、沾了不少尘土的裤子直接蹭上了齐茷刚刚洗干净的、还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床单。
齐茷的右手无名指,又控制不住地跳了三下,频率比刚才快了几分。
“哎……阿茷,你可能不知道,从小到大,我的日子过得并不好。”顾鸾哕瘫在床上,语气凄凄惨惨戚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应当知道的,我是庶出,我的亲生母亲不过是个风尘女子。他们明面上喊我一声二少,可背地里,哪个不是在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婊子养的野种?”
齐茷:“……”
“我爹从来就不喜欢我,从小到大,他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嫌弃……只有娘和大哥真心疼我,可他们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我的出生,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把扎在心上的尖刀。”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被这份“悲惨”打动了。
可对面的齐茷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眸子里没有丝毫对他悲惨过去的心疼,只有不明白顾鸾哕今日到底在演哪一出的疑惑。
眼见自己卖惨失败,顾鸾哕的嘴角抽了抽,转瞬换了政策,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一秒钟从凄凄惨惨戚戚变成了严肃认真,仿佛刚才那个戏精附体的顾鸾哕从未存在过:“对了,你想不想看看保宁兄给我写了什么?”
齐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保宁兄?”
“哦,他叫唐隰桑,字保宁,是我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顾鸾哕挤眉弄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一见如故、志同道合,于是当即就拜了关公,结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齐茷沉默片刻,终于给出了一点反应,吐出一个字:“想。”
啧……
顾鸾哕撇撇嘴,从怀里掏出那封厚厚的信,在手里掂了掂:“实不相瞒,我也还没看呢。咱俩一起看,看完了明日再拿给道周兄瞧……谁让我和你是天下第一好的呢。”
齐茷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他指了指旁边的木桌,声音依旧清淡:“鸣玉兄,桌子已经擦干净了。”
言外之意——从我的床上下来。
顾鸾哕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古板”,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挪到桌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