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茷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烛火跳跃着,映在他素来冷淡的脸上,竟让他的神色都柔和了几分。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桃花眼,在烛光的映照下像是盛着一汪春水,艳得惊人。
像是冬日里被擦干了覆盖的白雪的霜叶,明明带着清冷的底色,却又透着几分让人心痒的艳丽。
这一刻,顾鸾哕看得有些失神,忍不住想——难怪古人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
眼前的齐茷本就是个绝色美人,平日里冷着一张脸,像枝头高悬的霜叶一般只可远观。可此刻在暖黄的烛光下,那份冷冽被柔化,竟艳丽得不可方物,像是一片辄待攀折的霜叶,只要轻轻伸出手,就能将他揽入怀中,亵玩这朵白日里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的霜叶。
顾鸾哕的呼吸忍不住粗重了几分。
素白的手指在昏黄的烛火下愈发莹白剔透,仿佛周遭都被蒙上了一层柔腻的光晕,指尖捻着信纸的弧度都精致得不像话,让那双手看上去像是顾鸾哕深夜里臆想出来的幻梦。
但顾鸾哕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幻觉。
齐茷缓缓展开那封信,映入眼帘的是一笔清秀干净的钢笔字,墨色浓淡相宜,偏偏落笔带着几分戏谑——
【鸣玉兄,唐某安好,如果没有收到你的来信的话,唐某应当更加安好。】
齐茷:“……”
他垂眸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足足三秒,才抬眼看向顾鸾哕,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鸣玉兄,这位保宁兄……”
“哦,他跟我开玩笑呢。”顾鸾哕大萝卜脸不红不白,伸手就勾住了齐茷的手腕,指尖刚触到那片微凉的肌肤,就感觉到齐茷浑身一僵。
顾鸾哕心头暗笑,故意用指腹在他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语气愈发得意:“其实我跟你说实话,我在英国的时候跟保宁兄最是要好了,他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二哥,说要一辈子给我鞍前马后,只要能陪在我身边,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都甘愿。”
齐茷:“???”
齐茷默默抽回手,眼底的怀疑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顾鸾哕却像是瞎了一样,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大咧咧地从齐茷手里抽走那几张纸抖了抖,一脸嘚瑟:“你瞧瞧,这么厚一沓,上面写的全是保宁兄对我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情。”
齐茷:“……”
他默默地收回手,决定放弃深究这个一看就漏洞百出的命题。
“唔,保宁兄可真是的,”顾鸾哕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一边翻着信纸一边嘟囔,“我知道他对我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但也不至于……嗯?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
作者有话说:坐飞机,千挑万选一个好座位,结果到了地方一看,旁边没有窗户,身边还坐了领导[小丑]
第43章寿星
“玄鸟”二字入耳的刹那,齐茷的眸色骤然凝滞,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寒潭,瞬间冻结了所有波澜。
他下意识地倾身凑近,素白的衣袖擦过顾鸾哕的手臂,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昏黄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将那张素来冷淡的脸衬得愈发清隽。
信纸上的字迹清晰分明,明明白白地写着,楼窗牖从江宁带到无冬的那个古董花瓶根本不是什么“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而是一件东汉年间的古物。
根据唐隰桑在信中的说法,楼窗牖带到无冬的那只花瓶,是他从江宁一户落魄的大户人家手里收来的。
那花瓶极大,大到能装下一个成年男子,瓶身上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玄鸟,玄鸟展翅欲飞,翅膀遮天蔽日,是那户人家就算变卖了所有田产也不肯轻易出手的传家宝。
——只因那户人家姓陆。
据这户陆姓人家自己所言,他们是南宋名臣陆秀夫的后裔,这只花瓶是从南宋末年起,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荣耀。
而花瓶背后的故事,更是让它的价值翻了何止百倍千倍——
这只花瓶虽被称作东汉古物,实则准确来说该是新莽时期的遗存。
据说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之后,前朝政事尚且混乱不堪,他便迫不及待地下令四处建立瓷窑,非要烧制一批绘着玄鸟纹的瓷器不可。
新朝的国家机器为此高速运转,才在那个瓷器烧制技术尚不成熟的年代,硬生生造出了这批精美的玄鸟纹瓷器。
一批精美的玄鸟纹瓷器带着江南烟雨水汽的瓷瓶千里迢迢送入长安未央宫,可没过多久,王莽却忽然下令,将这批瓷器尽数砸毁。
最终,一名老宦官不忍心这批价值连城的宝物就此湮灭,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藏了一只,连夜送出了皇宫——
鬼知道这样一只一人多高的巨大花瓶是怎么被“偷偷”运出宫的,但有意思的是,陆家后人说,世祖刘秀登基之后,竟曾派遣绣衣使者四下搜寻这批被王莽砸毁的玄鸟纹瓷器。
结局自然是无疾而终。
这只硕果仅存的玄鸟纹瓷瓶从此销声匿迹,直到南宋末年,蒙元铁蹄横扫亚欧大陆,烽烟四起之际,这只玄鸟纹花瓶忽然现世——它被名将李庭芝赠予了陆秀夫。
没人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就连陆家后人也说不清楚,只因陆秀夫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唯有祖祖辈辈的老人临终前留下遗言再三叮嘱,哪怕是天塌地陷,后世子孙也绝不能卖掉这只花瓶。
幸运的是,陆家在此后的数百年间,并未遭遇太大的劫难——蒙元对江南士族素来宽松,明清两代时期,陆家也是当地有名的乡绅,家境殷实,从未困难到需要靠变卖祖产过活的地步。
直到洋人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之际,陆家才在一夜之间倾颓,变得一无所有。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不得不开始变卖祖辈留下的古董,这只“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就这样被楼窗牖买走,辗转卖到了无冬。
而关于富商楼窗牖的底细,唐隰桑也进行了一番调查。
信中说,楼窗牖并非江宁本地人,户籍上写着他的老家在陕西长安。但唐隰桑却怀疑这份户籍是伪造的——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当年和楼窗牖打过交道的证人,那人说,他第一次见到楼窗牖时,楼窗牖嘴里说着一口地道的河南话。
——中原与三秦习俗文化皆截然不同,证人声称,他绝不可能听错,
之后的日子里,楼窗牖频繁来往于关外与江宁之间,靠着贩卖关外的人参、鹿茸、貂皮至江宁,再倒腾些江宁的丝绸、茶叶到关外,渐渐在江宁站稳了脚跟。
但同时,唐隰桑也在信中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以楼窗牖做这些生意的规模,绝不可能攒下如今这般泼天的家业。
他怀疑,那些草药皮毛生意不过是幌子,楼窗牖背地里怕是在做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违法勾当。
只可惜时间太过仓促,唐隰桑还没来得及挖出更深的内幕,只能先将这些查到的消息匆匆寄往无冬。
顾鸾哕将信纸往桌上一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陕西长安?说起来,我爹也是陕西长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