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提及顾垂云时,他总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一丝复杂——有不屑,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齐茷则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低头看着桌面上泛黄的信纸,仿佛信纸上长出了花。
顾鸾哕见状,伸手就戳了戳他的胳膊,戳得齐茷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他才嬉皮笑脸地追问:“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事有点巧?”
齐茷这才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如果鸣玉兄是在问在下为什么不惊讶,那在下只能回答你,顾师长的出身,在无冬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
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忽然拿下了无冬顶级的白富美,一夜之间阶级跃迁,从人人喊打的土匪,摇身一变成了柳家的乘龙快婿,之后更是靠着岳家的扶持,拉起了第一支属于自己的兵马,又在天下巨变之际,精准地抱上了凇江三省巡阅使姜铎的大腿,一路平步青云,爬到了师长的位置,连自家岳丈都得仰望自己。
这样的桥段,写进小说里都要被读者骂太夸张,偏偏在现实里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以至于顾垂云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好事者扒了个底朝天,根本没什么秘密可言——
顾垂云出生于陕西长安的一个富贵人家,本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可后来家中遭了土匪洗劫,一刹那间家人全部丧命,偌大的家业毁于一旦。小少爷一夜之间变得无依无靠,只能隐姓埋名,在乱世里艰难求生。
后来流落到河南洛阳一带,顾垂云走投无路之下落草为寇,因出生于农历八月十三,便化名顾初十,只盼着能活下去,不至于让祖宗蒙羞——
毕竟,他的名字取自“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落草为寇的顾初十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般气势磅礴的名字。
再后来,他因战乱辗转来到无冬,一次抢劫时,竟抢到了柳家大小姐柳潮出的头上。
谁也没想到,这位留过洋、见过大世面的大小姐竟一眼看上了这个浑身是胆的糙汉子。从此,顾初十便一路青云直上,成了人人敬畏的顾师长。
等到顾初十光宗耀祖之后,当年落草为寇时用的化名“顾初十”便被他弃之不用,重新恢复了本名顾垂云
发达之后,顾垂云还将“鹏鸟”这个意象送给了他和柳潮出的长子,取名顾鹏程。
——若没有后来那个风尘女子、以及那个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私生子顾鸾哕,这个手握大权又深情款款的男人,怕是会成为无数闺中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可惜,没有如果。
……
齐茷收回思绪,抬眸看向顾鸾哕,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鸣玉兄,你觉得这位……保宁兄的信,可信度高吗?”
顾鸾哕想都没想,立刻拍着胸脯回答:“这是自然。保宁兄与我有刎颈之交,他为人刚正不阿、身世清白,虽说他生母是满清后裔,但他身上半点儿满清的腐朽气都没有,反倒是个思想新潮的学子。在英国的时候,他天天跟着我参加爱国游行,一腔热血,绝非那些卖国求荣、怀念晚清的鼠辈可比。”
“你怀疑他跟我撒谎?”顾鸾哕不满地皱起眉,肯定地摇头,“这绝不可能。依照保宁兄的性子,他就算是懒得回信,也绝不会把谎言落在纸面上。”
齐茷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信纸的末尾,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一针见血的尖锐:“在下并非觉得鸣玉兄的挚友在撒谎。在下只是在想,这样一位谦谦君子,就算不愿在信的结尾说几句问安的客套话,总该留下一个落款吧?”
顾鸾哕脸色骤变。
这一刻,他也猛地想起了唐隰桑那封信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写着他会继续在江宁打探楼窗牖的消息,字斟句酌、条理清晰,可偏偏没有问安、没有署名,甚至连一个简单的日期都没有。
他看到那页纸的第一眼,其实是有过疑惑的,但只因最后一个字,正好填满了整页信纸的最后一行,再加上他跟唐隰桑实在太熟,熟到不拘小节,便下意识地觉得,这不过是唐隰桑懒得浪费一张纸,去写那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罢了。
可现在,被齐茷这么一提醒,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瞬间就变得刺眼起来。
顾鸾哕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神情在昏黄的烛火下明明灭灭,像被风吹动的残烛。他骤然攥紧了信纸,指节都泛了白,信纸被他攥得发皱,墨字都晕开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有人抽走了几页信纸?保宁兄想写给我的,根本不止这些?但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齐茷却懂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
这封信太完整了,完整到几乎没有任何逻辑破绽——从玄鸟纹瓷瓶的来历,到楼窗牖的神秘过往,再到最后承诺会继续打探消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根本不像是缺少了什么内容的样子。
也就是说,如果这封信真的少了最后一页,那缺失的内容,必然是唐隰桑在写信时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说、于是中途略过,可写到最后思来想去,又终究还是想告诉顾鸾哕的话。
那会是什么?
而且……
“谁能有本事抽走信的最后一页,甚至几页?”顾鸾哕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寒意,“他既然有能力这么做,完全可以直接把信封整个毁掉,让这封信永远到不了我手上。现在兵荒马乱,无冬到江宁路途遥远,一封信丢失在路上,难道我还会怀疑什么吗?”
顿了顿,顾鸾哕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试图说服齐茷,语气艰涩地做出了总结:“阿茷,也许是你想多了。我跟保宁兄情同手足,他不是个在乎繁文缛节的人,他也知道我一样。也许……他就是单纯地不想浪费一张纸而已。”
他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一边是对唐隰桑的信任,一边是齐茷指出的破绽,还有一个隐约浮现的、让他不敢深究的名字。
——他不愿相信有人会动他的信,更不愿相信那个人会是自己身边的人。
齐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色沉沉,像是藏着深秋的寒潭,半晌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太明白顾鸾哕的心思了——
就如顾鸾哕所言,如果真的存在那“丢失的最后一页”,那么抽走信纸的人为什么不干脆毁掉整封信,将一切都嫁祸给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反而要冒着风险抽走最后一页,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答案只有一个——那个人根本没有办法毁掉这封信。
一张薄薄的信纸,火一烧就成了灰烬,风一吹就散作飞絮,为什么会没有办法毁掉?
——因为有一位目击者看到了这封信的存在,而且那个人可以确定,顾鸾哕很快就会从这位目击者口中得知这封信的存在,快到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准备一个完美的骗局。
更要命的是,他不能将那个目击证人灭口,这才导致他只能匆匆忙忙地抽走最后一页,抽走那些他必须掩盖的内容,紧张到连找个人模仿唐隰桑的笔迹、补个落款和问安的时间都没有。
而顾鸾哕,恐怕早就猜到那个抽走信纸的人是谁了,只是他根本不愿、也不敢深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的晚风卷着寒意,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道沉默的剪影。
良久,齐茷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霜叶:“鸣玉兄,天晚了,睡吧。”
……
顾鸾哕与齐茷对着那方狭小的床面面相觑——床榻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旁,只孤零零放着一个旧棉枕。
昏黄的烛火舔着墙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幅窘迫的剪影画。
沉默在屋内蔓延,连窗外的晚风都似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