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南歌的目光再次落回齐茷身上。明明只是个八岁的孩子,眼神却锐利得像把小刀子,看得齐茷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批评。
谁知盛南歌憋了半晌,竟憋出一句:“罢了……你出身穷苦,却能明白只读圣贤书救不了华夏的道理,愿意走出书本已是难能可贵,何必再苛求于你……”
齐茷:“……多谢盛兄嘴下留情。”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的无奈。
顾鸾哕看得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小猫。
盛南歌抬了抬下巴,又问:“你们找我,是为了郑莫道的案子?”
顾鸾哕挑眉,倒没惊讶这孩子的敏锐,只淡淡点头:“确实与郑莫道的案子有关。我们来找你,主要是想问一问……关于那只花瓶的事。”
“花瓶?”盛南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们说的是那个夜里会变色的花瓶?”
“对对对!就是它!”吴识曲连忙凑上前,语气急切,“南宝,快跟哥哥说说,那花瓶到底是怎么回事?”
求人的时候就改口叫“南宝”了,盛南歌十分鄙视吴识曲的见风使舵,他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认真回忆起来:“那都是去年的事了,好多细节我都记不清了,但有一点我肯定没记错——那花瓶在黑夜里,确实是青色的。”
他皱着小眉头,努力回想:“应该是去年八月吧……当时我要去库房……嗯,找一样东西。”
盛南歌含糊其词,没说要找什么,但看他这吞吞吐吐的模样,几人都心照不宣——那定然不是什么能让大人知道的东西,否则也不必黑灯瞎火地独自去库房翻找。
顾鸾哕忍不住逗他:“小兄弟,你该不会是去库房偷东西了吧?”
盛南歌的脸瞬间红了,瞪了顾鸾哕一眼:“胡说八道!我只是……只是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旧兵器,想拿来练练手。”
吴识曲吓得当场瞪大了眼睛:“祖宗,祖母不允许你碰这些的!要是让她老人家知道,你要让她去北平哭长城吗?”
盛南歌闻言露出一口阴森森的白牙,赤裸裸地威胁:“你敢告诉姑奶奶,我就让表舅给你娶个河东狮,让她一天打你八遍。”
吴识曲震惊的不由后退了一步,看盛南歌的目光像看什么恐怖分子——没想到这小兔崽子背地里竟如此恶毒。
吴识曲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得罪这带着丹书铁券的小表弟。
盛南歌继续说道:“那天夜里太黑,我走着走着就迷了路,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表哥放花瓶的库房……当时我看见一个大家伙盖着红布,好奇之下就掀开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那竟是个青色的花瓶。”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盛南歌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我曾听表哥说过,他给姑奶奶准备的寿礼是个通体雪白的花瓶,瓷胎白里透光,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可我看到的那个,却是青幽幽的,和他说的完全不一样……我当时甚至怀疑过,这个花瓶是不是不是表哥给姑奶奶准备的那个……”
“后来我又仔细瞧了瞧,发现花瓶上画的也不是表哥说的凤凰,而是一只黑色的鸟……”
黑色的鸟!
玄鸟!
齐茷与顾鸾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齐茷的指尖颤抖了三下,忙问:“盛兄,你确定那是黑色的鸟吗?”
“我确定。”盛南歌说得斩钉截铁,“当时我还在想,表哥虽然平日里不靠谱,但涉及到姑奶奶的事向来谨慎,这次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在寿宴上送一只绘着黑鸟的花瓶,这不是咒人吗?我还想着要不要提醒他一下,结果第二天去看,那花瓶又变回来了。”
齐茷连忙追问:“那之后呢?你再见过那只花瓶变色吗?”
他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顾鸾哕瞧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用指尖传递了一丝安抚的暖意。
齐茷微微侧头,对上他的目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盛南歌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事太奇怪,第二天还真的又一次去看了一次。”
此言一出,齐茷和顾鸾哕都屏住呼吸,就连吴识曲都好奇起来:“南宝,快说!”
盛南歌的眼皮跳了跳,才让自己无视了吴识曲的不着调,说道:“我第二天特意找了个日头最足的时候去看。结果那花瓶又恢复了雪白色,上面画的也变回了红色的凤凰。”
“我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当晚就又去了一趟库房。谁知道差点被吴管家当成贼抓住,之后他就加强了库房的看管,我再也没找到机会靠近。”
“再后来,我还没来得及再去确认,就听说表哥被那个卖花瓶的商人告了……”盛南歌说着,瞥了吴识曲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就说你不靠谱,果然出事了吧。”
吴识曲:“……”
他现在严重怀疑,祖母把这小崽子接过来就是为了来气他的。
齐茷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个想法在他的脑中缓缓呈现。
齐茷看向盛南歌,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盛兄,这花瓶会变色的事,你是不是告诉过别人……”
若是这样,所有的疑点就都能说通了——神秘买家为了玄鸟之眼,从江宁买下这只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
可等花瓶运到无冬,青釉变成了白釉,玄鸟变成了凤凰。买家以为自己被骗,当即毁约;齐雁斜可能也觉得是楼窗牖出了纰漏,不肯帮他斡旋;楼窗牖百口莫辩,只能含泪低价将花瓶卖给吴识曲。
可没过多久,他就从吴府的人口中听说了“花瓶夜间变色”的怪事——这分明是与玄鸟之眼相关的神迹,他根本没有出错!
楼窗牖与齐雁斜商议后,深知这只堪比人高的花瓶无法偷盗,又因是给吴家老封君准备的寿礼,吴家绝无再次售卖的可能,无奈之下才想出了打官司这一招,想名正言顺地将花瓶从吴家取回。
如果真相真是如此,那整个事件就只差最后一块拼图了——
盛南歌坦然点头:“说了……我觉得这事太诡异,就告诉了伺候我的女仆静渚姑姑。”
果然!
齐茷与顾鸾哕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秋日的阳光穿过枫树枝桠落在两人身上,绯红的霜叶留下光影斑驳,将这一瞬间的默契衬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