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茷的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如果现在他已经死了,那么顾鸾哕看到这个笔记本、知道了他的苦衷,齐茷会觉得很开心,会庆幸他还能给顾鸾哕留下些东西,让顾鸾哕不会往后余生都在误会他。
可偏偏他现在还活着……那亲眼看着顾鸾哕翻看他的笔记本,那就有点羞耻了。
他肤色本就冷白如深秋经霜的枯叶,病中更显清浅,几缕软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清绝,只是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带着病榻上独有的脆弱。偏此刻心中羞耻,连带脸上染了一层红霞,宛如经霜的霜叶,红得迤逦。
他动了动指尖,尚未开口,沙发上的人便先一步察觉。
顾鸾哕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语调慢悠悠的,却裹着一层明晃晃的酸气,一字一顿,阴阳怪气得能滴出醋来:“还知道醒来啊,我还以为你写满了那些掏心掏肺的字句,就打定主意留下绝笔,做好了再也睁不开眼的准备呢。”
话音落下,他“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病榻上的人,眼底带着几分佯装的冷意,叫了一个齐茷做梦都没想过会听到的称呼:“齐绥章。”
这三个字一出口,齐茷便知道,眼前这祖宗是真的气狠了,才会搬出他的字来呛人。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想坐起来,动作稍大便牵扯到浑身伤口,疼得轻嘶一声。
顾鸾哕嘴上不饶人,脚下却比脑子快,瞬间起身冲到床边,伸手想去扶又碍于面子僵在半空,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看得齐茷心头一软,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齐茷微微抬眼,目光软得像浸了温水,声音轻而哑,带着病榻上独有的软糯,一字一句全是顺着他的软话:“是我不好,让鸣玉兄担心了……都是我糊涂,差点让自己出事,平白无故地叫你跟着担惊受怕。”
他缓了缓气息,指尖轻轻勾住顾鸾哕垂在身侧的袖口,力道轻得像羽毛:“我从前总想着万事自己扛,忘了身边还有你……都是我思虑不周,辜负了你的心意。”
“那些日子被囚禁在山洞里,我不是没想过活着,只是怕自己撑不住,再也见不到你。”他声音更轻,带着几分病中的委屈,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孤傲,声音软乎乎的,“我错了,鸣玉兄,你别气了……”
一句接一句的软话温温柔柔地砸在顾鸾哕的心坎上,这位杀伐果断、万事不怕的顾二少此刻被人顺着毛哄,耳尖都抑制不住地悄悄泛红,先前绷着的冷脸再也挂不住,眼底伪装出的冰冷一点点消散,只剩下藏不住的心疼与无奈。
他终究是拗不过齐茷,重重叹了口气,所有的怨气都化作了满腔怜惜。
他伸手轻轻抚上齐茷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声音里满是愤懑与心疼:“都是鬼塚翳弦那狗娘养的东西……他也太过分了,竟敢这么折磨你。”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齐茷缠着薄纱布的右手无名指上,眉头瞬间拧紧,语气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竟然往你手指里扎银针,差一点,你的这根手指就彻底废了。”
齐茷原本被他摸得心头荡漾,结果就听到了顾鸾哕的这句话话,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权衡了一下利弊,估摸着这件事大概瞒不住,齐茷只得低下头,不敢去看顾鸾哕的眼睛:“鸣玉兄,这枚银针不是他扎的……是我自己扎进去的。”
顾鸾哕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什么?”
他盯着齐茷的手指,又看向对方心虚的表情,思绪转了转,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你把银针扎进自己右手无名指,是为了……伺机刺杀鬼塚翳弦?”
齐茷轻轻点头。
见到顾鸾哕眼中瞬间升腾的怒气,齐茷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他沉默片刻,还是说道:“鸣玉兄,你听我说……”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可就在听见你声音的刹那,我反悔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鸾哕的脸上:“从前我们除掉郑莫道、赵非秋、齐雁斜,却始终对日本人隐忍不动,便是怕有日本人死在华夏疆土,被日方抓住开战的借口……真到那一步,我便是千古罪人,愧对家国百姓。”
“可那时我被愤怒冲昏了头。”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恨意,“一想到你会恨我、与我心生隔阂,我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亲手杀了鬼塚翳弦。”
在那一刻,齐茷满心都是顾鸾哕的冷意与决绝,所有的理智都被他抛之脑后。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遗罪千秋……他宁可做民族的罪人。
如果他和顾鸾哕注定陌路,那他一定要拿一些绚烂的东西,来祭奠他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人甚至无法共情之前的自己……比如我就无法理解,我明明都已经提出离职了,怎么就因为我的manager对我的离职表现出犹豫,就开始自责万一我走了他们没有实习生工作怎么办,然后说出了我现在想起来都会后悔的话,“老师我可以出勤到三月底的”
好像穿越回去打死几天前的我自己
第84章鹑火
病房内是长久的沉寂,唯有轻浅的药香在病房内盘旋。
好一会儿,顾鸾哕才哑着声音问:“你故意引蛇出洞,让鬼塚翳弦绑架你……就是为了趁机刺杀他?”
齐茷抿着唇,低下头去不敢看他:“鸣玉兄,我当时只是被气得很了……”
“你!”
顾鸾哕被他气得一噎,有点想揍他,但看着齐茷一副瑟缩的样子,所有的气愤又被他硬是压回了心底。
“齐绥章啊齐绥章,我算是发现了,谁说你克己复礼温润君子的?你分明是最大胆的一个。”
他直接被齐茷气笑了:“自己的命都不顾了,你难道以为我会因为你做的这些事而开心吗?”
怒气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我只想揍你你知不知道?”
齐茷怯怯地抬起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顾鸾哕的袖子,软乎乎地唤了他一声:“鸣玉兄……”
被他这么一闹,顾鸾哕的心瞬间就软了。
他长叹一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故意冷着脸说:“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听全部的真相,一丝一毫都不要隐瞒。”
齐茷垂眸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无名指,指尖微微蜷缩。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顾鸾哕担忧的眉眼间,半晌,终是声音轻而缓地将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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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余年前,东京城内樱花繁盛,远赴日本求学的齐安在东京大学与鬼塚家族的大小姐鬼塚千缕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