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塚千缕性情温婉,对华夏文化抱有极大的向往,全无豪门女子的骄矜之气,与温文尔雅的齐安一见倾心,两人常在樱花树下谈诗论道,情愫日渐浓厚,最终冲破身份与国籍的隔阂,在东京正式结为夫妻。
婚后不久,齐安决意返回故土山东兰陵,鬼塚千缕则舍弃日本的优渥生活,毅然跟随丈夫远渡重洋,踏上华夏的土地。
回到兰陵齐府后,齐安的父亲齐夜阑与母亲盛鹤君对这位日本儿媳满心排斥,门第之差与国籍之隔横亘其间,让这段婚姻从一开始便步履维艰。
但齐安心意坚定,执意守护这段姻缘,长辈见木已成舟,也只能勉强接纳鬼塚千缕,只盼家和万事兴,一家人能安稳度日。
然而好景不长,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德意志军队便将炮台架设在胶州湾,青岛惨遭清廷割让,整个山东都被笼罩在异族统治的阴霾之下。
兰陵虽不在战争中心,所受威胁相对轻微,但齐夜阑与齐安皆是铁骨铮铮的华夏儿郎,哪里能看着万千山东百姓流离失所而无动于衷?
不愿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百姓受辱,父子二人暗中联络爱国志士,变卖家中田产,全力资助山东境内的反德运动。
为表心中壮志,齐安正式更名齐照,易字庐川,以此明志,誓要挣脱洋人的掌控,让华夏光芒重新普照天地山河。
彼时的鬼塚千缕眼见丈夫日夜忧心、奔波劳碌,心中满是疼惜,天真地认为母族会念及亲情出手相助,便将齐照暗中参与反德运动的事情告知鬼塚家族,想要求得鬼塚家族的帮助。
她却未曾料到,鬼塚家族在权衡利弊之后,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舍弃这位大小姐,将兰陵齐氏的隐秘行动全盘告知德意志当局。
一场惨绝人寰的清洗骤然降临,兰陵齐府被德军团团围住,烧杀抢掠之下,府内尸横遍野,祖辈积攒的基业毁于一旦。
齐照怀抱家族重宝《商颂》拼死突围,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宅院与族人的哀嚎,血海深仇自此刻入骨髓。
面对泪流满面的鬼塚千缕,齐照心中只剩冰冷。
心灰意冷的齐照本欲与鬼塚千缕断绝夫妻关系,可鬼塚千缕却在此时拉着齐照的衣袖说,她已然怀有三月身孕。
血脉牵绊让齐照无法彻底割舍,鬼塚千缕又苦苦恳求,齐照只能带着鬼塚千缕踏上北上逃亡之路。
一路之上,齐照对鬼塚千缕冷言冷语,态度疏离淡漠,满心都是对背叛的愤恨,却又无法对鬼塚千缕腹中的骨肉狠心。
逃亡途中,二人偶遇落魄无依的齐雁斜。
齐照误将对方认作同族落难子弟,念及血脉亲情,又疑心对方的落魄与兰陵齐氏所参与的反德运动相关,便一路悉心照料,提供衣食与庇护。
可这份善意终究错付,趁齐照外出为鬼塚千缕求医问药的间隙,齐雁斜偷走《商颂》,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为追回失窃的家族重宝,齐照与鬼塚千缕辗转抵达无冬城,本想投奔自己的姨妈盛凤君,却提前得知齐雁斜早已攀附权贵,成为巡阅使姜铎的心腹、第三师师长顾垂云的座上宾。
为避免给姨妈一家招来祸患,亦是担心姨妈的夫家也已成为了洋人的傀儡,齐照放弃相认的念头,隐姓埋名在无冬城落脚,计划着夺回《商颂》。
数月之后,鬼塚千缕诞下一名男婴,齐照为孩子取名齐茷。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鲁侯戾止,言观其旗。其旗茷茷,鸾声哕哕。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这个名字出自《诗经鲁颂泮水》,是春秋时期鲁人在泮宫举行献俘礼时,歌颂鲁僖公平定淮夷、修明文德的颂诗。
齐照将“茷”字赠予他的孩子,便是寄望他能继承自己的志向,扛起复兴华夏的重担,如歌颂鲁僖公平定淮一般,有朝一日得见华夏拨云见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为了不让孩子沾染日本血脉,齐照严令禁止鬼塚千缕以母亲身份自居,更不准她在齐茷面前言说半句日语。
曾经尊贵的鬼塚家族大小姐就此成为齐家的哑巴女仆,鬼塚千缕终日缄默不语,以哑巴仆役的身份默默照料齐茷的起居。
年幼的齐茷在沉默与晦涩中度过童年。
这位终日不语的女仆待他极尽温柔,却又时常在他独处时,用轻柔的语调说出他听不懂的日语,话语间满是悲伤。
一个夜晚,夜半惊醒的齐茷偶然听见二人的争执,从只言片语中知晓了母亲的身份,也明白父亲对母亲的怨恨。
夹在两人之间的他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该言说何物,便索性始终缄默,久而久之,周遭邻里都以为他天生患有哑疾。
……
齐茷十三岁那年,他还记得,当时正是暮春之时,父亲说上巳将至,可惜无冬太冷,不如兰陵老家,上巳之时已经可以如老夫子所说的那般浴乎沂、风乎舞雩。
父亲还说,待天气暖和一点,他就带齐茷去凇江踏青。
可惜齐茷没能等到那天。
齐茷至今都还记得,那天是一个阴天,整整一日都没有太阳。刚刚结束私塾的课业,齐茷便背着布包匆匆归家。
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刹那,小院里一切陈设看似如常,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静,空气沉滞得近乎凝固,将寻常人家该有的烟火气尽数压在了深处。
堂屋内外立着数名身着黑色和服的日本人,腰间武士刀安静垂落,不见半分嚣张动作,却让齐茷直接呆在了原地。
齐照端坐于木椅之上,衣袍平整,面上不见慌乱,家中的哑巴女仆却已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见到齐茷进门,哑巴女仆已经顾不得别的,张嘴说了一连串的日语。
齐茷听得懂。
哑巴女仆说的是:“不要让阿茷知道这些。”
日本人没有什么动作,只有为首的一人推了一个少年出来,对着齐照说了一串日语。
随后,齐照便冲着齐茷招了招手,指着那个少年说:“阿茷,这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那少年与齐茷年纪相仿,衣料质地精良,纹样含蓄考究,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静,一举一动皆有章法,正是初次远渡华夏而来的鬼塚翳弦。
“你带他到街上稍作走动,看看市井风貌,不可怠慢。”齐照语气平静和缓,听不出半分异样。
齐茷却抿了抿唇,无声地直视父亲的双眼。